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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俊和帝江不得不停了手,不情不愿向道祖告罪,那二小童神色更加难看,像是还想骂什么,顾忌重重只能咽下去。
彤素垂着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两个彤素,拳攥得死紧。
在紫霄宫,除了身合道祖的鸿钧,和被囚禁于后殿的魔族罗睺之前,只有两个人在此生活——鸿钧用灵石点化出的、用于服侍他的两个童子:
昊天。
瑶池。
也就是后世妖族天庭覆灭后,搜刮走三清门下万千弟子,美名其曰重建天庭、实则抹杀妖族一切的……
玉帝和王母。
妖族在失去帝俊和太一的庇护后,便从此落魄,曾经翻云覆雨的强大妖圣,甚至都沦为神仙的坐骑;小妖在人间成为人人厌恶嫌弃的存在,几乎被诛杀殆尽。
任何有天分的妖,不是幼年被杀好断了传承,就是被抓去当了凄惨的奴隶,反而为仇人做事。
后世里,唯有女娲遗漏的一块补天灵石,曾经化出过一只灵性滔天的神猴,区区千年便修炼至太乙金仙,甚至险些掀翻二代天庭,重现妖族容光。
但阴差阳错和天道阻碍,它最终也没有逃过二代天庭和西天的联手,生生磨去了一身傲骨,被束缚上金箍,彻底抹去了妖族身份……
还有金乌。
他会死在巫族手里,九魂湮灭,直到失去神智,成为天上没有任何意识的太阳。
她再也听不到他爽朗快活的笑声,看不到他神采飞扬的面容……
咚——!
“肃静!”
童子又重重敲了一下手中木鱼,阴沉喝骂,声波在天道庇护下多了强大的威压,迫得整殿的人齐齐一颤。
“我以天道之名……”
道祖漠然无情的声音骤然响起,就好像贴着所有人的耳廓般,声音隆隆如雷霆万钧,震得众人胸腔气血翻腾,被迫恭恭敬敬跪在地上。
“……命巫妖二族暂且休战,尔等即刻接旨,不得有误!”
停战?
都已经杀红眼了,天道一句话,他们就要安安分分停战?
那死了的那些妖,死了的还没有讨回公道那些幼崽,那染红了整片荒原的血——
就这么要乖乖放弃仇恨吗?
凭什么!
凭什么?!
妖族众人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帝俊更是沉声道:“还请鸿钧老师三思。”
“三思?三什么思,我觉得道祖说的很好啊!”
十二祖巫看他们的不情愿,却是恶意大笑了起来:“道祖如此圣明,你还在这里推三阻四做什么,莫非你觉得比道祖还英明?!”
第953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56)()
“我们巫族绝对谨遵道祖天命!”
“道祖,吾等还有建议!”
帝俊狠狠甩过去一眼。
蠢货巫族,他们不通天命,不得占卜,根本不知道卦辞里所说的妖族和巫族的下场——天道根本是要他们两族同归于尽!
如今洪荒气运,已经逐渐在往人族身上转移了,要让人族未来成为洪荒之首,天道当然要帮人族清除障碍。
现在占据洪荒的妖族和巫族,要清除障碍,怎么清除?
当然是要巫妖尽数覆灭!
道祖对帝俊的恳请不管不顾,淡淡问巫族:“二等有何建议?”
十二祖巫之一的共工恭敬行了一礼:“道祖,仅仅是停战的话,小的摩擦也不会停的。不如巫妖二族,各自派遣一名人质,您看如何?”
道祖微微沉吟:“这也不错。”
帝俊一慌:“鸿钧老师!”
太一神色也十分难看:“道祖,这点不如再商量商量,既然要停战,不如请六圣前来共同监督……”
另一名祖巫祝融则冷笑:“谁不知道你们妖族和三清以及女娲的关系好?六圣里头占了四个,你们肯定受偏袒!”
道祖声音漠然:“不用商量了,互派人质的事情就定下来了,你们可以选择质子的人选了。”
“道祖!”
“道祖!”
帝俊和太一齐齐不甘心恳求出声,妖族皆面沉如水,尘耀更是不安的抓紧了彤素的手。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古怪的不安,让他心跳惶惶,只有死死抓着彤素的时候,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巫族里发出惊喜的欢呼,帝江翅膀轻轻一拍,玄冥和烛九阴都闭了嘴,他轻笑着上前,巫族整齐站直,他看向帝俊。
“帝俊陛下,关于人质,我正巧有个建议,你不如听听?”
帝俊的眼睛里闪射着恨不得杀人的凶光:“你有什么建议!”
帝江对他的愤怒不以为意,笑呵呵开口:
“我徒儿羿,是洪荒第一神箭手,听说你那边有一把神弓法器,人质我也不要了,就要这神弓。你,意下如何?”
轰——
鲜艳的金乌火如火山爆发一般顷刻炸燃,熊熊向着帝江扑去,尘耀厉喝:“你做梦!”
彤素和帝俊太一皆神色骤变,立刻抬手拦他,可道祖反应更迅猛,不见他出手,威压便如天轰轰压了下来!
尘耀嗤地喷出一口黑浓的血,嘭的跪倒在地,浑身战栗。
童子尖叫:“金乌放肆!敢在紫霄宫失礼,好大的胆子!”
彤素心都提了起来,立刻跪下,膝盖狠狠砸在紫霄宫坚实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她不顾疼痛,叩首辩解:
“道祖明鉴,尘耀只是被帝江陛下激怒,一时冲动,并非有意冲撞道祖——”
帝俊、太一和羲和也忙行礼告罪,为尘耀开脱,唯独金乌一双眼睛还在恶狠狠瞪着微笑的帝江,警告和暴怒丝毫不遮掩。
“金乌太子如今也有七八千岁了吧,”道祖淡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彤素愈发提心吊胆,“都是太乙金仙了,还这么不懂规矩,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彤素脸色一白。
第954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57)()
膝盖在钻心的痛,但她丝毫不敢揉抚,心里对金乌破口大骂,恨不得踹金乌一脚,却也心疼地舍不得。
他是为了她,才会顶撞帝江啊。
帝江——
帝江——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混蛋!
若还能活着出紫霄宫,终有一日,她要从帝江身上讨回此仇!
“道祖,此番是我儿冲动,若您要责罚,我毫无怨言。”
一片可怕的死寂里,帝俊沉声开口打破安静,他目光灼灼盯着天道:“但,帝江之言,我妖族亦不赞同。”
道祖问:“你有何不赞同?”
“妖族皆知彤弓与我儿两情相悦,乃是未来的太子妃,她如何能去巫族做质子?既然要两族停战和平,图的是双方诚挚和睦,若是强迫派遣质子,岂不是更加激化矛盾?”
道祖不以为然:“兵器化形,变成了人的模样,总归还是兵器罢了,哪儿能做什么太子妃,你让你的金乌,重新选只跟脚好的女妖罢。”
尘耀张口就要嘶喊,却被彤素死死堵住,他眼睛几乎成了血红,彤素心疼得要滴血,却咬着牙,使劲对他摇头。
不能再说话了。
不能再说话了。
他已经冲撞了帝江,不能再冒犯道祖了!
天道现在就等着抓他的错处,就在等着让他死啊!
帝江大笑:“帝俊陛下,我巫族要的不是先天灵宝,也不是后天至宝,不过你区区一把法器彤弓而已,陛下为何不肯?莫非你觉得,巫妖两族的和平、那千万妖族臣民的性命,竟然都没有一把彤弓重要?!”
这话说得诛心,妖族阵营整个都骚动起来,质疑和抗议声不断,帝俊刚毅的脸庞罩上了一层僵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彤素心神一个恍惚,没能按住尘耀的嘴,尘耀一把将她推开,抬着血红的眼盯着天道,嘶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不,她已经……不是——父皇的弓了,她是——我的,我的!”
“你的?”帝江道,“啧啧,那这样就麻烦了,既然不是帝俊陛下的弓了,帝俊陛下的话就不算数了,要问真正的当事人。道祖,不如我干脆问问这弓自己吧!问问她,愿不愿意当质子,可否?”
“自然可以。”
帝江大笑,翅膀一掀,一股汹涌的威压镇住彤素:“彤弓,你自己愿不愿意?”
“……我,不——啊啊啊啊啊!”
威压一瞬间如万刀穿心,彤素只觉浑身剧痛,太乙金仙的力量哪里能抗衡大罗金仙,惨叫着硬生生被化回了原形!
三丈长的红色神弓自紫霄宫中变幻而出。
弓身浑身都在战栗,被威压震得发出承受不住的可怕咯吱声,眼看仿佛都要被折断!
尘耀心里所有的情绪顷刻被惊恐取代,他一瞬间浑身发寒:“阿彤?阿彤!阿彤不要,阿彤你不要——”
太一下意识想要出手阻拦,可天道挥出一道力量,把全部妖族都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尘耀没有发觉,嘶吼着想冲上去抱住彤弓,帝江挥手将他隔开,越发压大施加在彤弓身上的威压:“你同不同意?”
彤素痛到几乎失去意识,浑身无法克制地痉挛,弓弦绷紧到极致,似乎下一秒都会绷断!
“阿彤!阿彤!!”
第955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58)()
“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还没听见?那我再加大一些威压好了……”
“帝江!我要杀了你——”
不,不要!
彤素从喉咙里挤出呜咽:“别……”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在死寂的紫霄宫中响起。
尘耀脑子里轰然一响,迟钝地回过头去,定睛一看,顿觉自己掉下了万丈的深渊,气也喘不过来!
弓身震裂了。
他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从来没有一刻,他如此清晰的听见从心里发出的声音。
她快死了。
阿彤快死了。
阿彤会为了他,而死。
他茫然的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伸手一摸,一行粘稠湿润从眼眶顺着脸颊淌下来。
低头看,手上的液体鲜红,分不清眼中流出的到底是血还是泪。
他回头,父皇和叔父在急虑地瞪着他,羲和泪流满面,鲲鹏面无表情,九婴急得张嘴想骂人,妖圣或怒或疑或恨,九天玄女痛哭出声。
他想起刚捡到她的那一天,带她去找九天玄女扎头发,九天玄女说的话:
——你的实力再强,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的实力再强,他再是洪荒里最天资惊艳的妖族太子,他再是出生就有太乙金仙修为、合体能战胜大罗金仙的绝世天才。
他也抗不过天道。
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帝江的手上。
她曾经是只小女娃,撞到在他的腿上。
他曾经意外变成过小胖鸟,被养在她的胸口。
她曾经带着他冒险流浪,在轩辕部落联手战句芒。
他曾经引诱她答应他的告白,她要做他的本命法器,他们约好永永远远在一起。
可是,她快死了。
帝江要让她当质子,他冲撞了帝江,她不同意,所以帝江要报复,要杀了她。
她去巫族当质子,他会痛苦;
她不去,她会死。
那么……
尘耀张了张嘴,他听见一种古怪的声腔从自己口中吐出,像是吼破腔的声带,在艰难地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难听地要死。
“我同意……”
不要让她听见。
“让她去妖族……”
她说过他磁性的声音好听,所以这种沙哑难听的声音,不要让她听见。
“你可以松手了……”
与死比起来。
那不如,让他一个人。
去独自痛苦罢。
帝江一松手,威压散去,破碎的彤弓掉向地上,他快步上前,抱在怀中。
奄奄一息。
彤弓弓身上一道可怕的裂缝,内里灵气匮乏,意识更是奄奄一息,已经不能给予他任何回应,更像是风烛残年,所有的神智马上就要消散。
尘耀并指如刀在自己手腕一划,割开深深的伤痕,金红的血汹涌而出,渗入弓身。
裂痕慢慢小了起来。
“阿彤……”
尘耀扯了扯嘴角,忽然发生大笑。
他的笑声愈来愈大,沙哑的嗓音伴随着嘶鸣般的笑声,可怕到让人毛骨悚然,他抬起头,手高高抬起,一个一个,点过过去。
点过幸灾乐祸的巫族。
点过笑容满面的帝江。
点过沉默漠然的天道。
“我,记住你们了。”
一个,两个,三个……
都给我等着!
终有一日——
我会踩在你们尸体的头上,把阿彤。
接回来。
第956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59)()
彤素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她梦见帝俊和帝江在紫霄宫大打出手,两个阴沉脸的童子被吓得嘶声尖叫,天道震怒,却镇压不了妖族和巫族的怒火冲天。
地动山摇里,刀光剑影、拳风腿劲,摧枯拉朽一般破坏着紫霄宫的一切。
混乱中,只有一双手,在始终轻柔地捧着她。
“阿彤,你等着我,等着我……总有一天——”
如泣如诉的沙哑声渐渐消弭,她想抓住,却终究徒劳无功,身躯虚弱得恍若并不存在,连意识也几近溃散,只能眼睁睁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
“尔等放肆!尔等放肆!此乃公然违背天条,该当何罪!”
童子来来回回只会叫嚣着这几句,一边骂一边抱头鼠窜,只可惜没跑多远,还是被一道光打中,跌入紫霄宫深处不知死活。
暴乱终究被天道强行镇压,领头闹事的帝俊和帝江都没能逃脱得了惩罚,堂堂大罗金仙在天道面前,也不过是只能跪地吐血的存在,更别提修为更低的那些人。
紫霄宫里的所有人身上都多了或多或少的伤,她被人从他的手里生生地拽,他的手越发攥得死紧,她身上的花纹似乎磨破了他的手指,可他不以为意。
嘶吼越低哑、手指攥得越紧、血渗出的越多——她尝到了他血的味道。
苦的。
帝江在大笑:“……写史书的人呢?天帝陛下这么大方,咱们巫族也不能不感谢是不是?”
“来啊,记上去!‘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多谢帝俊陛下你送给我们巫族一把神兵利器了!”
“我们巫族,就派遣夸父为质子吧!”
“巫族皆随本帝回九黎!”
“妖——咱们走着瞧!
彤素根本没有变回人形,保持着原形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被谁拿着丢进乾坤袋,袋子里看不见光,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似乎有许许多多的法器丹药随意摆放着,盒子瓶子都撞来撞去。
她跌在最里面,昏昏沉沉。
半睡半醒,天忽然亮了亮,有人伸手探进袋子,把她拿了出来。
“羿,拿着,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兵器。”
不……
不要!
她不要做别人的兵器,她只想和那只会逗她笑会和她嬉闹的金乌——
浑身颤抖中,另一双手将她接了过去,青年冷漠的声音,在她头顶无悲无喜地响起。
“多谢师父。”
。
九黎坐落于黄河的中下游,分有九个部落,每个部落有九个氏族,以蚩尤为首,共八十一个兄弟,都是酋长,蚩尤是部落的大酋长。
他们信奉巫教,杂拜鬼神,编写刑法,用铜或者竹木制造兵器,善弓箭,部落坐镇着大巫,每个大巫都是武力强横之辈。
巫,是个很特殊的种族。
“神魔鬼怪妖佛仙,天心修为我为前。十二祖巫在天佑,三界神通舞中诠。”
盘古开天,混沌五行成灵,盘古薨,元神化三清,肉身精血大部分化为十二祖巫,还有一小部分流转于六道轮回之中,附着于人类、妖族魂魄之上,再生出来,便是大巫。
——可以说,这是一种类似寄生、吞噬,然后取代的关系。
第957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60)()
除了十二祖巫之外,其余大巫血脉或多或少都不那么纯粹,掺杂着别的种族的血统,觉醒血脉力量后,会慢慢聚集在一起,如今共同生活在九黎。
大巫本身不能繁衍,只能依靠这种一代一代的轮回增加种族数量,而随着盘古精血分散后,再生的巫族渐渐力量削弱,可谓一代不如一代。
“一代不如一代,不过帝江大祖运气真好,竟然找到了一名血脉那么浓厚的天才!那位叫‘羿’的神弓手,还从人族找到的大巫转世吧?”
九黎部落更加古朴野蛮,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声音越过土墙石壁,传入彤素耳中。
“当然咯。我听说啊,他五岁的时候,他父母把他拍起来山林里,羿在山里上长大,后来被帝江大祖发现后,才将他带回九黎来的。”
“他二十岁那一年的时候,习弓矢得了八十一个部落的首位!不过他的力量一般的弓箭根本承受不住,要不然,他早就可以在洪荒南征北战,名动四方了,还有妖族那十个太子什么事!”
“现在都好啦!妖族几年前送来的那柄彤弓,不是说都有太乙金仙的力量吗?羿拿到她,肯定会更强的!”
“对啊。我还听说过一个传闻,都说那柄彤弓——能化出人形,是未来妖族太子妃呢!”
“哇,不是吧?那她还挺惨哈哈哈……说真的,早晚妖族都要灭亡,说不定她来了咱们巫族啊,还能苟延残喘呢!”
“就是就是!”
“先不说这个了,现在天道不是勒令让巫族妖族停战了吗?别被挂上一个挑拨闹事的罪名……说真的,现在还真是无聊啊,就喜欢打来打去的,现在都不知道能干什么了。”
“你自己找个人打打架完呗,比如去找羿,和他比比射箭!说不定还能见见那个妖族未来的太子妃哈哈哈!”
“我才不去呐,他一直都说彤弓折了没修好,不能用……哈哈哈笑死了,一柄神弓哎,竟然会折断!这算什么神弓,连我自己削树枝做的都不如!”
听到此处,彤素自嘲地嘁了一声,裹紧了身上的皮袍,迈着小短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弓身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