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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处,彤素自嘲地嘁了一声,裹紧了身上的皮袍,迈着小短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弓身断裂的代价,是身体的骤然虚弱。
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根本都没有意识,被带回九黎修养了好几年,如今才能勉勉强强变回人形。
可变回人形,她也不再拥有当年能和金乌联手战句芒的身体素质,恢复成了刚化出人形来的时候,那四五岁、三头身小豆丁的模样。
如今冬天风寒落雪,她甚至要靠裹皮袍取暖!
彤素身旁站着一名容貌刚毅的青年,青年闻声皱眉:“你和妖族太子,是道侣?”
妖族那恶名在外太子,原来是个喜欢幼童的变态?!
小豆丁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骂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懒得再说话,回了石屋摇身一变化回原形,落在桌子上不吭一声。
那青年,便是“羿”。
彤素看到他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迁怒,因而越发不愿意搭理他,一直保持着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若非重要事,一天里十有八九的时间,她都保持着原形,半死不活躺在桌子上,不给他任何反应。
第958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61)()
青年跟着进来,把一只盒子放到桌子上,盒子里流溢出勃勃生机的气息,他一边开盒子一边道:
“句芒师叔的残体已经被师父炼化完了,这是他的精核,他是木之祖巫,木助火生,对你养伤能起很大作用,我帮你把它炼化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恶狠狠道:“我不要!”
“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羿平静道,“这是通知,你抗议也没有关系,大不了我找师父再封了你的神智,我亲自帮你修。”
桌子上的彤弓身子气得一趴,耷拉着弓弦半点不想理他。
恰在这时,屋门被敲响,一个九头蛇模样的大巫挤了进来,一瞧屋里的情况,当即大笑。
“羿,不就是把弓,你还降服不了它?直接吊起来打一顿!女人——女人就是欠打,或者你把她强要了,你看她听不听话!”
来的大巫名叫相柳,也是二代大巫里实力数一数二的一个,从模样来说,他可能和九婴一族有些血缘关系,不过被巫族血脉唤醒之后,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大巫。
他是祖巫共工的属臣,吐水成灾,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
羿道:“你来做什么?”
“嗨呀,还不是我家共工大祖——他又和祝融大祖打起来了!现在咱们不能和妖族开战,火气没有倾泻得地方,族内内斗太多了!共工大祖和祝融大祖三天一吵九天一大,愁死我了。”
伴随着九头的蛇抱怨,彤素的确感到外面有阵阵地动山摇的打斗动静,不过巫族没几个人在乎的,毕竟他们凶狠好战,没了敌人,就在自己族内打斗。
要是哪天没有大巫打架了,那才让人奇怪呢。
羿听得不耐,转过身去拿精核,比划着要怎么修复彤弓比较好:“我是帝江大祖一脉,你们两脉的事情,我不想参与。”
“我就是来问问你,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吗?句芒大祖已经死了,强良大祖的胞妹九凤吞掉了句芒大祖的势力,现在都成了仅此于十二祖巫的强者了!”
九头的蛇扭着身子靠上来,殷勤劝说:“假意时日,说不定她还能取代句芒大祖!你可比之前的九凤厉害多了,如果我们联手灭了祝融大祖,说不定你也能——”
“没兴趣。”
“你——”相柳面露不满,“是,你是帝江大祖的徒弟不假,可是你们力量不相符,你也继承不了他的力量,你真的不想为自己打算?还是说,你觉得有这把弓就足够了?”
他看向彤素,大声嘲弄:“一把断!了!的弓!你辛辛苦苦帮她收集修复的材料,她还不领情呢!咱们巫族厌恶妖族,多少人背后都恨不得找个机会彻底弄死她,你还护着她干嘛?!”
羿回身,眉心拧得死紧:“滚出去!”
“啊?你,该不会要为了她赶我出去吧?”
无论相柳再跳尾骂着什么,羿都坚决地把他扫地出门,相柳气得九个头就黑了脸,堵住羿的门口大骂,羿把门狠狠一摔闭上,权当他不在。
彤弓上浮现出小豆丁虚幻的影子,圆眼睛盯着他:“喂,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的不错,我已经断了,你没必要再关着我,更没必要修我了吧?”
第959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62)()
羿回首看了豆丁一眼,面无表情目光漠然,淡淡道:“别想太多,我只想要的,是天下第一的神弓而已。”
彤素愣了愣。
随即苦笑起来。
是啊,他要想的,只是弓而已。就算没有了彤弓,还会有赤弓、红弓、白弓,天下根本不少她一个。
真正关心她的,始终只有那一只金乌啊……
她缩回原身,默默抱紧自己,垂下头去。
他还在汤谷吗?身体还好吗?道祖的责罚的伤,都愈合了吗?他们十个还会吵架吗?他们吵起来的时候,谁会去拉架呢?他们褪下的羽毛,还会收集起来做成暖融融热乎乎的抱枕吗?
九黎这里的冬天。
真的很冷啊。
我……
想你了。
。
修复彤素是不可能修复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修复的,战斗又拉不开弓弦,就是挺尸这种东西,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躺在桌子上装死的感觉像回汤谷扶桑一样,她保持原形,一天十一个半时辰都不变回人形,就平时迫不得已才变回去看看这样子。
保持弓身装死的感觉,比变回人形好多了!人形以后很无聊,都没有朋友可以玩,挺尸装死了到处都能听见闲聊,又懒又舒坦,她超喜欢挺尸的。
面对彤素宁愿挺尸装死也不肯修复的恶劣态度,羿只是冷冷盯了她一眼,拿起弓就去找了帝江。
越靠近九黎部落深处,打斗声和吆喝声也越响亮,彤素都能感觉到水火气息的喧嚣,而气息波动的甚至给她几分不安,周围路人讨论声也暗藏紧张惶恐。
“祝融大祖和共工大祖……”
“这打得越来越狠了啊!不会要出事吧?”
“帝江大祖和玄冥大祖还在呢,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的……”
羿找到帝江的时候,他正和其他几个祖巫满脸严肃谈着什么,甚至有些争吵:
“……混沌发现了异样,可能是找到了盘古父神遗落的精血?我们必须马上过去!把它找回来!”
“时间太巧了,万一是假消息怎么办?而且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再加上混沌离洪荒太远了,来回一趟,至少也要几年,中途出了天大的事,都来不及赶回来。”
“能出什么天大的事,你想太多了!”
“就是,万一是假消息,顶多白跑一趟被,但如果是真的呢?”
“咱们十二祖巫死了句芒,你们也该知道如此一来,咱们祖巫最大的战力——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已经无法聚集了!”
“如果能找回那块精血,重新孵育出一个祖巫级别的大巫,那就算将来和妖族再开战,咱们也不怕!”
“只要咱们十二个齐聚,能凝聚出接近于天道出手的威力,怕个锤子的妖族周天星斗大阵?!”
“——行,那就去混沌找一趟!”
“混沌太危险,去的人多一点,把后土、奢比尸,还有共工、祝融留下,其余七名祖巫,跟我一起去!”
帝江敲定最后事宜,急着出发,见羿赶在这时求见,多少有点不耐烦,又听说是因为彤素在非暴力不合作,顿时大发怒火。
“这点小事——不肯修?那把她神智封了,强行去修!不就是把弓么,灭了神智,成了死物,反到更乖!”
第960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63)()
帝江的翅膀一扇,彤素只觉浑身一沉,就再也不能控制身体。
像是灵魂飘飘摇摇,被封印在躯壳最深处的黑暗中,能听见些许外界声音,可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焦急得暴躁,又打又闹试图反抗,却毫无作用,只能忍住心头的恨意,努力打探外面发生的一起。
祖巫们着急要命,急急忙忙前往洪荒大陆之外混沌,羿把失去反抗能力的彤弓带回去修复,留在巫族坐镇的四个祖巫却也不安生。
祝融是火之祖巫,脾气爆裂;共工是水之祖巫,和祝融一向矛盾极深,初始还好,后来不知怎么,矛盾陡然激化,日日打架不停,不但九黎破坏了个遍,甚至失手杀了不少巫族小辈!
后土是土之祖巫,也是是唯一一个女性祖巫,战斗力不算太强;奢比尸又称旱魃,是天气之祖巫,要让他兴云作雨或大旱千里不难,可要让他与后土一起,拦住祝融和共工,就太强人所难了。
出了误杀小辈的事情,后土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忍无可忍,大发脾气,:“你们要打架,去外面打去,别误杀了咱巫族自己的人!”
祝融和共工看在她是个女巫的份上,不和她计较,索性带着手下一起离开了九黎。
洪荒大得很,足够他们闹腾,一路越打越往西,据传来的消息,说他们到处掀起火海洪流,致使人间灾祸不断。
巫族并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都漠不关心做着自己的事情,等待着帝江等祖巫的回来。
然而他们却万万没想到,那不在意的后果,会是那般大——
。
彤素是被尖叫和哀嚎唤醒的。
“走!离开这里!要完了!”
“带着小辈们,往安稳点的方向跑!走啊!”
“还能去哪儿,这天都塌了,哪里也不安全——洪荒全完了!”
彤素意识还有些混混沌沌,好半天清醒一些,来不及变回人形,先把神识发散出去,顿时愕然!
只见她被羿抓在手里,断裂的箭身早已修复完好,羿在策马急速狂奔,护卫着绵长的巫族队伍,他们身后的九黎部落,早已沦陷在无数缝隙中!
地面的妖兽在没命逃跑,天上飞过惊恐嘶鸣的鸟,还有迸溅的岩浆和巨石不断从天而落,不幸的生命被巨石击中,只能哀嚎着滚落深渊。
彤素下意识顺着巨石掉下的方向往天上看去,一抬头却险些尖叫出来。
西北天空裂开一道黑黢黢的可怕缝隙,滔滔天河水倒灌人间,地面四分五裂,炽烈天火从天而降,在凭空燃烧,伴随着风熊熊蔓延。
天塌地陷。
洪荒——
成了炼狱!
“这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羿擦了一把头上的血,这是被溅落的天石划破的,天石如斯锋利,连他强悍的肉身都抗衡不了。
后土努力稳定着巫族逃往队伍脚下的地面平稳,闻声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是祝融和共工!他们彻底疯了——我和后土拦不住他们!共工败于祝融,他一怒之下撞塌了不周山!!!”
第961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64)()
撞塌了不周山?!
彤素惊呆了。
所以现在是……
神话里天柱折地维绝,女娲要炼石补天的时候了吗?
“他们两个大战于不周山,天柱崩裂之时,已经双双身殒!现在四极已废,九州迸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妖兽趁机作乱,一切要完了——”
后土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尘,脸色极其难看,奢比尸在努力救着巫族小辈,身为堂堂祖巫,也一样累得不轻。
羿道:“我们现在需要尽量保全巫族的小辈,现在九黎之地全都破碎,没有任何办——”
“联系妖族!”
“联系妖——嗯?”后土猛地回头,“谁在说话?”
彤素从弓中浮现出淡淡的虚影:“我。”
后土瞥过去一眼:“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插嘴?羿,管好你的弓!”
羿却没有应下,而是低头看向彤素:“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联系妖族。”彤素道,“现在已经不只是你们巫族的事情了,共工祝融之战导致天塌地陷,巫族因果缠身,根本不是随便能逃得了的!人族被牵扯进来,你们必须去找人族圣母女娲!”
后土暴躁道:“找女娲有什么用,她不过一个凭造人才封神的圣人,半点战力都没有!若说要镇压地动,她还不如我!”
“你能镇压地动,你能补得了天?她是圣人,你只是大罗金仙,这就是差距!”彤素声音愈发严厉,“这次浩劫,必须要两族联手才可以度过,你们还抱着独善其身的念头,那就只能全族覆灭!”
后土勃然大怒:“你、你放肆!羿,你还不管她?!”
羿不理后土,问彤素:“那要是妖族不同意联手怎么办?”
“我,”彤素道,“你就提出,让他们见我一次。”
后土连声斥责:“荒唐!荒唐,我绝不同意!羿,等你师父后来后,我一定会和帝江大兄说这件事情!你赶紧把彤弓给我关起来,别再多想!”
她骂声愤怒,可看着羿冷淡的表情,慢慢小了下来:“你……你该不会,真想这么做吧?”
洪荒本来是一块完整的方形大陆。
四面为海,天圆地方,残余的龙族生活在深海之中,天空分了三十三重,妖族天庭占据九重及之下,而紫霄宫独居在第三十三重天。
此次天塌,塌得便是不周山撑着的五重天之下,虽然尚未波及妖族天庭,但妖族内氛围却也紧张万分。
来来回回地妖族掌权者们在天庭奔忙,一道一道的补救人间命令传了下去,九天玄女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擦擦汗,门口传来急切地呼唤:
“玄女,你快来,我们要去见个人!”
玄女回头,看到来人是姮娥。
姮娥的神色极其焦虑,却也有躲躲闪闪的意思,匆忙把她自天庭扯走,羲和却更在等在外面,见了两人点点头,一马当先在前。
玄女奇怪道:“要见谁啊,你怎么这么紧张,而且一直在躲闪,非要避着人?”
姮娥苦笑:“是在避人,怕被人听见,既是那人的意思,也是陛下和娘娘的意思。”
第962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65)()
“那人?谁呀,她要让咱们又避着谁?”
姮娥闭着眼摇了摇头:“那是谁,等你见了就知道了。而要避着的人……是太子。”
玄女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避着太子?
她保持着这个疑惑,直到在逐鹿之地见到了那人的身影,险些没惊得跳起来。
“阿彤!!!”
冬天的风冷如寒刀,刮得人脸刺痛,夹杂着三两飘零的雪花,天上的太阳也似乎无精打采,光线暗淡,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
羿焦虑地等在一旁,不时回头看一眼。
那边三个女人刚刚搂着小豆丁抱头痛哭完,还在相互擦眼泪,絮絮念叨什么“活着就好”“身体没关系,早晚能长回来”“我们都很想你”之类。
九天玄女、姮娥和羲和都是妖族有名的美人,强大聪慧、倾国倾城,对比之下,那个昂着头嗷嗷哭、肥脸蛋一戳颤颤巍巍、小短胖腿踮着脚可能还没他腿高的小豆丁。
就显得更加……
让人牙疼。
羿想了想自己平时用这把彤弓征战四方、杀戮千里的行为,莫名有点心虚羞愧。
——就算在巫族里,压榨童工这种行为,也是很让人耻笑的。
不过……
他保持着漠然严肃的模样,目光却悄悄往那边四个人的身影间,那位格外显得瘦削的少女身上看去。
她……
长得真好看。
“姮娥姐姐又瘦了,”彤素忍住哭腔,努力咧嘴笑,“但还是最好看!”
姮娥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你这嘴儿抹了蜜吗?这么甜。”
“何止是抹了蜜,她从来都是最乖的,”羲和抱住彤素,“阿彤不怕,女娲娘娘正准备炼石补天,你保护好自己,我们都很好!”
玄女也连连点头:“天庭也没有受到伤害,别担心。你别哭啊,眼泪都把我衣服打湿了!”
彤素伸手在她脸颊擦了擦,抬起来,胖乎乎的小手掌心湿漉漉的:
“这是你自己的眼泪,你不要哭呀,我都很好,没事的,你瞧我的伤都养好了!我在巫族很安全,祖巫平时不常见,也没人找我麻烦,你们别担心。”
没人找麻烦?难道她忘了一直都被帝江封住神智的事情?还是说……
羿抬了抬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想报喜不报忧,那就不报吧,反正只是她们一家人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但是,今天相见是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的,决不能就这样把时间白白浪费掉!
他忍不住打断她们的相互安慰,沉声道:“说正事!”
彤素回头,小胖脸紧紧绷着:“你先回避一下,我们有私下的话要说。”
羿定定看了看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
看到巫族的人走了,玄女赶紧抓住彤素的手,正要问她为什么不要和太子相见,难道是不想太子吗,彤素却先向羲和急切开口:“他怎么样?”
停了一下,道:“我要听真话,你别想只说好听的蒙我。”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羲和闭上了眼睛。
“他很不好。道祖责罚导致的伤还没好,他想早日冲击大罗金仙,但是心魔一关过不去,强行突破,又受了更重的伤。如今已经连……连出起身汤谷的气力都没了。”
第963章 日出东旸,帝赐彤弓(66)()
彤素攥着她的手指,胖手紧绷地发白。
羲和道:“我知道你不想见他的意思,你是怕他再冲动。他本身就不好克制情绪,他自己疯起来不管不顾,你怕他再反冲动起来顶撞天道,宁可不见他。”
玄女和姮娥吃惊地看向彤素。
彤素道:“如果让他知道了,他会更生气的。”
“让他生气吧。你是为了他好,我也封锁了消息,不教人知道的,只要他老老实实养上几千年的伤,就能恢复。”
羲和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拉住彤素急急道:
“这次共工和祝融双双战死,导致天塌地陷人族惨死,巫族没有元神,不通天地,不知道这会致使孽障缠身,招来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