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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院门,彤素一愣,目中闪过惊诧。
原本府中的绿植只有参天的乔木,这里却全换成了精致的花丛,春有月季夏有栀子秋有金菊冬有腊梅,年年月月都有盛开的花;
西北多晒少雨,因而建筑也以平顶居多,外表看起来灰扑扑的低调,可是此时,院中的屋子却全是飞檐斗拱,及时远不如宫中精致,却也是彤素最熟悉的京城风格!
地面铺着光滑苍翠的青石板,不见一颗尘土,想来就算她穿着迤逦的拖地宫装,也不必担心走路会弄脏衣摆……
屋子里装饰更是温馨华丽,几乎像是翻版了一个她在京中的寝宫!
无比符合她的喜好的,几乎把整个将军府的好东西带给她送来了,伺候的下人也一个个都和煦热情,比皇宫里更让她觉得舒坦。
“这房间,弄得这般华贵,会不会叫人觉得不舒服?”彤素斟酌道,“将士一心,才能稳定军心,在这里建造如此精致的院落,若叫士兵知道了,恐会心生愤懑。”
她本是想对青禾说的,可就在话音落下后片刻,一道含笑的男子声响了起来。
“将士一心,却没有要让陛下也同甘共苦,若要什么艰苦,叫我来就是了。这天下都是陛下的,没道理让陛下受委屈。”
彤素惊喜回头:“将军!”
就见离她三步远的距离,男人一身黑色便袍,长身玉立,笑意温柔,正静静看着她。
他向她伸出手,轻笑:
“路上奔驰太累,前不久有人在山上发现一眼汤泉,水温正好,又能解乏,陛下何不去沐浴舒缓一番?”
彤素眼中发光。
“且山下,饲养马场,有浅金色毛的大宛名马在内孕育,陛下休息后,可去马场骑马纵横,不知陛下可愿?”
彤素再也忍耐不住,连声道:“孤很愿意!”
无艮草原、碧天白云、飞驰骏马、神勇将军——有此幸事,何须再求?
西北马蹄踏踏的时候,京城宫里,却是一片死寂。
“陛下,还没有找到?”
尖细的声音从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大殿本就深深,更有层层帷幕遮挡,阳光一点透不进来,阴沉压抑,香炉里点着龙涎香,可浓郁丝毫没有给人带来心情的舒缓,反倒是一种更加逼仄的沉闷。
上首高位,九千岁安然独坐,宽松衣裳逶迤拖地,定睛一看,那一袍上竟绣着只有诸侯王才能绣的四爪螭龙纹!
殿中回荡尖细阴柔的骂声,层层回音。
“行事不力,把派出去空手回来的全杀了,脑袋挂在城门上,以示惩罚!”
宫女安静地在角落跪了一排,努力克制自己的害怕,但还是吓得脸色发白,有一名承受不了如此心理压力,忽然两眼一翻晕倒,其余宫女更是顿时脸露绝望。
“都是怎么学的规矩嗯?把她们全拖下去,杖责三十,还能活着的撵回去重新学规矩,死了的,草席一卷丢去喂狼!”
第1054章 孤与将军解战袍(41)()
宫殿里噤若寒蝉。
宫人死死垂着头跪着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殿里只能听见九千岁沉重的喘气声。
他近来性情越发暴虐反复、喜怒无常,脾气一旦上来了,必须要杀几个人,短短一个月,宫里的人都死了好几十个了!
云纵暴躁地把宫人全都赶了下去,只留下自己的心腹。
心腹担忧问:“九千岁,现在陛下不在,还能假称她在行宫玩乐。可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到年节了,陛下是一定要去祭祀的,这可如何是好?”
“我看着,不如叫祭祀和典礼暂停,不让她去不就行了?”
“这怎么能瞒得过去?年节要祭祖祭天,如今辟邪木满十六岁,就算不亲政,大朝会也要参加的,我们怎么瞒?”
“就说陛下身体不舒服——”
“你当太医院是干什么的!那些占着位置不肯走的老臣,一个个还对女皇有所希望,女皇要是不出面,他们是一定要递折子送进宫,求见女皇的!”
人群七嘴八舌吵的云综脑壳都疼,他不耐烦一挥手:“闭嘴。女皇是瞒不住的但是该出面还是要出面,大朝会和祭祀,她得出来,叫那批老臣看看,好让他们放心。”
“可是九千岁,这可怎么让陛下出来?陛下分明并不在……”
“陛下是不在。”
云云综嗤笑,目光阴沉,但笑容有几分阴毒:
“但是,那些老臣不知道!我早有让人养替身,就等着她不听话的时候可以冒充用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很好,皇座位置太高,脸前又挡着冕毓,老臣是看不出来的。”
见他已经强硬的决定好一切,幕僚和下属们也只能恭敬道:“九千岁英明!”
西北军回京时候就是中秋,女皇失踪在九月下旬,等九千岁派的死士遗憾看到羲沉昼等人与西北军汇合,回了西北,他们再回京汇报,时间已经走到了十一月初。
再过不到两个月,就是年节,朝中老臣又提到了女皇已满十六岁,眼看都要十七了,可以亲政了,逼着九云纵放权。
云纵和他们假模假样商量,不情不愿答应了叫小女皇参加年节的大朝会,又让他们远远隔着帘幕,看到了模糊的“女皇身影”。
老臣们没有多想,见状大喜,督促朝臣最准备,朝内朝外,都开始陆陆续续的忙碌起来,京城也是一片喜气洋洋。
但这份喜气,却并未维持太久,就在年节当天的祭日大殿上,晴空万里忽然响起一道炸雷,劈断了旁边的大树,树朝着云综直直倒了下去!
虽然云综身手敏捷,飞快躲过了大树倾倒,叫几个属下帮他挡住了,可这一幕,还是让来参加祭祀的无数文武大臣都看了个正着。
大凶之兆——
消息很快传播民间,民间又流传起九千岁欺下瞒上、残害忠良,以至于招致苍天震怒,降雷惩罚!
云综勃然大怒,派人在民间抓捕传唱之人,直接拉到菜市口砍头。
但他越抓,百姓反抗情绪越重,唱的人也越多,很快,事情甚至发展到了他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步——
逃回西北的镇北侯羲沉昼,打出了“诛云综,清君侧”的口号,带着四十万西北军,公然反了!
第1055章 孤与将军解战袍(42)()
势如破竹。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叛军”的行进,恐怕只有势如破竹这一个词语最为恰当。
云综慌了。
他一直以来掌控朝堂的方法就是打压贤臣名将,统治百姓则依靠苛政严刑,依附于他麾下的人,能不能上位不靠本事,靠的是溜须拍马的功夫。
因此干活的基本都是酒肉饭囊,兵营里的兵马全是脓包,平时鱼肉乡里还算把好手,但等对上身经百战的西北军时,那是被打得屁滚尿流,普一交手就落荒而逃。
云综气急败坏要叫吏部派人加紧征兵,可因为钱尚书之事,吏部对他怨恨满满,做起事来推三阻四,根本不想从命;
再叫户部调拨国库出钱当军费,他这才发现,羲沉昼早有算计:
他打下北戎,送来的战利品,全是中看不中用的书画礼器珠宝等等,真正能当军队物资的金银钱财、粮草兵马,他全扣下留在了西北!
“混账羲沉昼,真是城府深沉,奸诈狡猾!好个狼子野心,简直无法无天!”
云综气得直掀翻了书房的书案,将加急送来的战报折子全扔在了地上,五官狰狞变形,声音尖锐的要撕破屋顶。
幕僚和亲信惧怕地跪了一地,练声道:“九千岁息怒……”
“羲沉昼那个乱臣贼子,定然赢不了的,您别急!”
“他不过是打着女皇名义造反,但他还怎么可能真的愿意臣服一个女人之下?我们揭穿他的真面目,叫他狼子野心暴露,自讨苦吃,看谁还追随他!”
云综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阴狠地笑了。
“说的有理。陛下年幼被他糊弄,还真以为他是个忠心臣子?随着他逃跑了,其实根本就是被卖了还在帮着数钱!等羲沉昼要收拢权势,亲自登基的时候,她就只有死一条路——我看她到时候后不后悔!”
云综露出一模冷笑。
“还有,别忘了,秦城的守城将军是蔺老将军,他最宠爱的孙女可是思慕羲沉昼已久。江山和美人,我到要看看,羲沉昼这次怎么选!”
朝廷里议论纷纷,可这些话语,并未传到彤素耳中。
羲沉昼带兵英勇,攻下城池后,更是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声明主张,他是为保女帝、诛云综而行军,只有女皇统治才是正统,所有人都要自觉崇拜女皇、拥护女皇,为女皇而奋斗终生;
第二件,是派人砸毁云综生祠,列举云综欺下瞒上、残害忠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设定苛政等十八条大罪状,塑造云综的赤上身跪地铁像供人殴打出气;
第三件,是严禁麾下兵马抢夺百姓财产,与百姓约法三章:杀人者以死偿命,伤人者要受刑,盗窃之人犯罪。除此之外的严苛法律全都废除。
这三件事,让他得尽了百姓支持,从年节后西北军掀起反旗,不过四个月的功夫,兵马竟然已经打到了距离京城九百里,仅隔着一座秦城的位置!
秦城位置险要,易守难攻,可若一旦攻破,到京城便是一马平川,再也无险可挡,只能任凭羲沉昼麾下铁骑踏平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城池的重要性,都在焦急地关注,守城的是一名蔺老将军。
老将军的独子早年战死,只留下了一个女儿,那女孩千娇百宠地长大,备受老将军宠爱。
羲沉昼的兵马兵临城下之时,派兵劝降蔺老将军,而蔺老将军只派人送出了一句话。
“老夫年迈,已经时日无多,平时并无遗憾,唯独放不下我那孙女。羲侯爷,你既然要清君侧诛云综,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老夫没有立场拦你,不如与你立誓:只要你肯娶我那孙女为正妻,老夫便带着整个秦城,投降!”
第1056章 孤与将军解战袍(43)()
“只要你肯娶我那孙女为正妻,老夫便带着整个秦城,投降!”
从秦城传出的年迈却铿锵的声音,传遍整个大营,引起阵阵哗然。
秦城城头,蔺老将军胸有成竹,一手抚着花白胡须,目光如鹰犀利地盯着城下远处的兵营,暗光锋利。
副将们神色忧心忡忡,语气里也有几分不满:
“元帅,您怎么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小姐她貌美善良、贤淑知礼,又对那个姓羲的有好感,他如今肯定乐开了花,迫不及待想答应下来!”
“难不成真叫我们秦城赔了夫人又折兵,把兵权拱手相让?”
“至少是叫他立誓,娶了小姐后,此生永不纳妾才行。”
“还不如打!秦城易守难攻,他打不下来的!干嘛让大小姐受委屈,便和羲沉昼打!”
蔺老将军身边站着一名气质楚楚的婉柔少女,少女一身月白薄裙显得她身形格外单薄,此时她垂下眼眸,声音低细,无辜又哀婉:
“祖父,羲将军他对陛下忠心耿耿,会同意吗?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一心恋慕羲将军,让祖父和诸位叔伯如此为难。不然,我去亲自向羲将军解释一下吧?”
秦城里,蔺家就是土皇帝,作为蔺老将军千娇百宠养大的孙女,蔺思蔓就是秦城的公主、是整个大半个蔺家军士兵的梦中女神。
如今听说她要被送去“和亲”,蔺家军忿忿不愉,心里都充满了对羲沉昼的嫉恨厌恶。
蔺老将军却没在意属下们的不满,抚着胡须自信地安慰孙女:“他没道理不同意。羲沉昼起兵,难道真是为了维护女皇?谁会信!他不过是给自己造反找个借口罢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早晚是要娶名门千金为后的,我蔺家女儿为何不可?你知书达理贤惠貌美,还有二十万蔺家军为陪嫁,能兵不接刃拿下秦城,他要是有脑子,就不会拒绝!”
蔺老将军没说出口的,是那些下属们的痴心妄想——
他已经老了,可年轻的将士还没有成长起来,羲沉昼用兵如神,真要是的打起来,秦城不一定能守住。
不过,能兵不接刃胜利,羲沉昼也不会再打一场艰难的战役吧?
——这个想法,同时也是整个西北军兵营的想法。
驻扎在秦城之前的大军正中将帐里,不少将士陆续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将军应该同意,能少打一场就少打一场,也少有伤亡。”
“蔺老将军的孙女是名动秦城的美人,将军娶了她不吃亏。若是不喜欢,等将来蔺老将军去世了,再找个理由废了不就行了?”
“就是啊。听说将军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就算将军对她有点意思,但那位应该知道事情的重要程度,应该自愿作妾,才叫贤内助。”
那将士侃侃而言,见羲沉昼目光看过来,自以为得到了羲沉昼的赞许,激动地声音越发响亮,可就在他说得唾沫横飞之时,羲沉昼忽然站起,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帐帘!
“将——啊?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将士惊得一跳,只见帐门外,正站着一名面色尴尬的绝美少女,她带着侍女,正是一副准备敲门进来的模样。
少女咳了两声:“那个,我刚过来,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
没想到他会和那些将士在谈论正事,说什么蔺老将军孙女之类,她的确听见了不少传言,要说心理感受……
不能否认那股酸涩难言,可是真要说起来,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承诺和约定,便是他要娶,她也没有立场说不。
——算了,算了,就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罢……
她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近乎狼狈地准备逃离,只是转身刚要离去,手腕却忽然被人紧紧攥住,被生生拉着进了帐!
“你们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是。”
男人一手拉着她,一面目光冰冷扫过营帐中愕然的众人,俊美的眉宇间尽是焦躁和气闷,声音冷得像冰。
“我早已心有所属、一往而深,安能做卑劣小人,背叛吾爱、抛妻另娶?!”
第1057章 孤与将军解战袍(44)()
秦城城头,蔺老将军满意地望着营帐。
蔺老将军已经满意地开始琢磨,二十年后流着蔺家人血脉的太子,长成时候会有多么丰神俊朗。
蔺家兵权在握,是位高权重的外戚,便是羲沉昼再怎么纳后宫,那些妃子的地位也不可能越过孙女去。
而且有他在,若是羲沉昼得势忘形,另宠妃子、甚至叫她们诞下子嗣的话,他免不了派人动手,杀了那些女人,给他些警告!
这天下,可是他帮羲沉昼打下来的呢,他是未来的国老,羲沉昼可得好好尊敬他……
浮想联翩里,城下西北军兵营忽然奔出一骑使者,手持文书模样,直奔秦城而来。
蔺老将军露出笑容,抚着胡须对旁边众人道:“这定然是羲沉昼的议和书,我们秦城,可以准备给我宝贝孙女的十里红妆了!”
蔺小姐脸颊飞红,羞涩地低下了头,在众将士们咬牙切齿中声音低低:“爷爷,我不舍得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舍的,哈哈哈!等你将来母仪天下,想念家人了,随时让人进宫不就是了!”
蔺老将军大笑,挥挥手,叫秦城城头的兵放下吊篮,准备要接羲沉昼的议和书——
然而,那使者却猝然勒马,硬生生停在了秦城之前!
昂头,声色冷淡:
“我家将军,拒绝接受议和!”
蔺老将军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蔺小姐脸上的羞红更是刹那变为惨白,城墙头将士们面面相觑。
“——你,你说什么?!”蔺老将军下意识反问,“拒绝?怎么可能拒绝,难道他想打?!”
那使者高声道:“我家将军说了,要打便打,西北军从不畏惧战斗!向京城这一路,所以阻碍,都拦不住西北军前进的步伐!”
他身形看起来单薄,可嗓门却洪亮地惊人,人在城下,秦城内外以及远处军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看,就知道这是专门从士兵中挑选出的传令官,专门负责传递消息。
秦城城头,将士忍不出怒骂:“羲沉昼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挑衅啊!”
“太羞辱人了吧,这还怎么让小姐活?”
蔺小姐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入学,眼中含泪,轻轻扶住蔺老将军的手臂,显得尤其可怜无辜,她哽咽着不住摇头:
“祖父,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羲将军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要不然解释一下吧?”
蔺老将军被下了面子,本就恼怒,此时一听心疼孙女的话,心头怒火更是瞬间高涨,几步奔到城头,涨红了脸向下大吼:
“荒唐——真是荒唐,就算你们擅长战斗,想攻下秦城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但若他娶了我孙女,我们立刻化干戈为玉帛,他到底明不明白这一点?!”
那使者目光往城头一撇,唇角勾起,笑容几分讥嘲:“将军也说了,蔺老将军德高望重,若是再因为联姻和将军联系起来,更握有军权,蔺家定然又要发展成能威胁陛下的大世家,这是将军绝不愿意看到的!”
第1058章 孤与将军解战袍(45)()
城头上众人瞠目结舌:“他、他公然这么说?”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可这种东西,都是默认的,他怎么能挑到明面上来?!
也因为太过震惊,众人下意识忽略掉了羲沉昼口中的“陛下”二字,只当是羲沉昼如今还没攻入京城篡位,就已经想到了往后如何对待权臣身上。
不光是秦城众人,城下,西北军营里,无数将士也翘首而望,好奇激动地盯着那声音洪亮的使者,想听他还会说什么。
蔺老将军勉强稳定心神,道:“老夫已经年迈,能威胁多少?我孙女才貌双全、贤惠温婉,难道配不上他的正妻之位吗?”
城头下,那使者脸上表情忽然一变。
那表情,似乎隐隐像牙疼又像尴尬,他皱着脸,声音吞吐,仿佛不好意思开口,但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尴尬,闭着眼睛厚着脸皮,大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