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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山路向下走,前面的公路上,几辆私家车飞快地从眼前划过。
“实在没有,我们就去搭便车呗。”我随口说。
“搭车?!”他那表情像是听到闻所未闻的东西似的,“我在日本5年,从来没有听说搭什么便车,真的,这是在日本!”
“车!”前面的他突然大吼一声,指着脚下公路上一辆驶过的巴士,“我们的车!”他又吼了一次。车的前方,150米左右,有一个站牌。这次,我们俩,发足狂奔起来,一边招手,一边,脚像飞毛腿导弹似的。我记得上一次这样发疯地跑,却是高中时代参加运动会的时候。
“请等一下!”我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一阵剧烈地疼痛,嗓子里涌着血腥的味道,中学时代100米跑步的痛苦记忆又回来了,但无论如何,我们总是上车了。
“居然,赶……赶上了……最后一班!”宋洋喘着气,如释重负。我也喘着大气。
车在黄昏中,沿着盘山路一直下行,转着圈。小半山上种了许多树木,粉色的花在暮光中散发出淡雅的气质。
“是樱花?”我惊叹地摇了摇宋洋。
“是啊!”他的眼睛也发出光。
没等我们回过神,巴士已经把我们放在路边,一块很不起眼的站牌上写着一个名字——汤之野。
“哈,到了!”
汤之野,就是踊子步道的终点。书里写到,那青年学生同舞女一行人,便是在这里住下了。
我和宋洋站在马路上,天已经快要完完全全地掉下来了。
“赶紧去投宿。”话是这样说着,但心里却没有底。前一晚我们在网上找了许久,没有联系上合适的旅馆,我又不愿听宋洋的劝,到游客多一些的海滨住温泉旅馆,心想,一定要在山里住下,就住在汤之野。他拿我没办法,只得听天由命。
“总是有办法的。”我安慰他。
环顾四周,站台一侧,开了一家小超市,唯一的一位女店员,正在整理货架,里面的灯已经灭了一半,貌似快要打烊了。
第二部分 伊豆的踊子(5)
“要不找她问个路,看附近有没有旅馆。”我侧脸看宋洋。
他站在窗外,看里面的店员忙前忙后,脚却死死地钉在地上,似乎有些为难,许久,才挪进去,脸上堆着笑,同她说了半天的话。那店员,很是热情,带着他走出来,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条小道,两个人又说了半天。
宋洋又点头又堆笑,又说了无数次“不好意思”后,终于向我走来。
“你想去的福田家,就在下面。”
“真的?”我大喜,“你怎么问个路问那么久?”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日本人的相处之道,是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
“记得啊。”
“你看她那么忙,向她问路其实也很麻烦人家。在日本,一般人不会主动要求别人帮你做事。”
“啊?!”这才叫闻所未闻,我不信,“如果真的需要帮忙也不能说?”
“如果不得不要麻烦别人,也要用很客气、很含蓄的方式,但也不主动要求。比如,问路就不能直接要求对方告诉你怎么走。”
“不然怎么说?”
“就说,啊,不好意思,我们从北边一路坐车下来,想去福田家,但是不知道怎么走了——那么对方一般就会意了,告诉你怎么去。”
“所以,向日本人问路不能说:‘请告诉我怎么去××’?”我一下子站住了,转过来看着宋洋。
“在有礼貌的情况下,就是这样子的。”他一脸正经。
我像听了天方夜谭一样,惊愕得一直合不上嘴,愣在路边。
“那我一直缠着苍井空的经纪人,该让他多为难啊!”
“说的不就是吗!”这下我们俩都笑了起来。
即使是将要离开日本,我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与苍井空的经纪人土屋先生联络,但他总用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回应我:“啊,这次联络得有些晚,时间太紧张啦,她的工作安排得很满啊。”
“我只需要10分钟,10分钟就好!”我做着最后的努力。
“啊,我看看吧。”
就这样,他总也不说明白,我就一直幻想着最后一刻兴许他便同意了。这下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他只是用一种日本人的含蓄方式拒绝我,对吗?”
我认识的岛村小朋友也说过,日本人一般是不拒绝人的。
“必须要拒绝的时候呢?”
“那也不能直接说,就找一些借口。”
路也不能问,拒绝也不能直接拒绝,这日本人的含蓄,只有日本人自己才懂得起嘛!
正说着,耳边突然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摸黑顺着有声音的方向走去,前方视线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古旧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隐隐看见河水湍急,对面是山林。而这一面,我手扶的石栏杆下,簌簌的樱花在晚风中颤动,似含羞的少女,弱不禁风的样子。
“是了!一定是这里了,小说里的河,一定就是这儿了!”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忍不住涌起一股热流,仿佛真的看见了伊豆的舞女在夜色里敲了鼓起舞。
裸体沐浴记
“前面有一家国民宿舍!”宋洋在前面带路。所谓国民宿舍,是一种由日本政府出资修建的廉价旅馆,陈设朴质,价格很便宜。到汤之野,我们原本只求找到一个住处,没想到竟然碰上了国民宿舍,空房间亦是有的,价格又比周边的旅馆便宜多了。老天有眼,我在书里再次谢过。
“楼下有室外温泉,只是没有晚餐了。”茶房是位面色和蔼的老先生,面带歉意。哪知道我们已经感激涕零,觉得老天太厚待这两个路上的游子。
第二部分 伊豆的踊子(6)
这真是一个古朴的房间,八块榻榻米,两面橱柜,中心放了一个枣红色木质小茶几,圆形的果盘盒里,有梅子等茶点,茶壶、茶杯、茶叶一应俱全。侧耳一听,似有流水声从阳台外传来,小跑过去,拉开门,才发现阳台悬挂在适才见过的小河上,河水拍打着巨石,浪花又飞溅起来,沾湿了楼下的樱瓣。空气格外清新。
速速换好旅馆准备的日式便衣,外披深蓝色大褂,天气仍是有些冷的,拉开门,宋洋已经在外面等着,一道去楼下的温泉。到一楼,推门出去,冷空气迎面袭来,河水似乎就在石栏杆下。几株樱树种在后院,地上铺了石块。我们顺着石块指引的方向,穿过木质长廊,就到了温泉的屋檐下。左右两个房间,原木造的门上,各挂了男汤和女汤两块牌。
“进去吧。”宋洋看着女汤门前紧张兮兮的我。
“里面是什么样子呢?”我手里抱着浴巾,惴惴不安。四周没有人声。
“我也不知道啊,你要是害怕,就大声说话,我在对面听得见。”
我便推门进去了。屋内有灯光,是一个不大的空房间,两排木质柜子,一格一格的,用来存放衣服。门帘,从另一扇门上垂下来,外面传来流水的响动。掀开帘布,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从横滨出发前,我问宋洋:“泳衣,带不带?”
“带泳衣做什么?”
“泡温泉啊。”
“泡温泉穿泳衣做什么?”
“不然——穿什么?”
“不穿呗。”
“不穿?!”
“对啊,穿了衣服怎么泡?”
“周围不是还有人吗?你们男人的池子里,大家都是光着的?”我突然觉得整个场景很好笑。
“男人嘛。”他想了一下,“就拿块小方巾,挡住重要部位,然后进到池子里,谁还看谁啊。女人的池子,我就不知道了。”
去温泉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温泉是何种造型,不知为何,脑子里出来的却是一副完全不香艳的景色——昏暗的池子里,泡了许多白花花的肉,里面的大婶们,各自靠了一块壁,在水里沉默着。我该如何走进去呢?
一狠心,揭开门帘,看到的,却和想象中的隔了十万八千里。站在入口处,正对的,便是那奔流不息的河流,对岸的青山隐在夜色里。脚下,是一个用鹅卵石搭建起来的圆形水池,筑在河流之上,形如一面铜镜,小巧又充满了灵气。温泉水,从池子上方的泉眼里汩汩地冒出来,热气腾腾,白雾缭绕。樱花在头上散落,空无一人。左边的墙上,是一排水管,水龙头下倒扣了一个小木盆,一张小巧的板凳放在盆下。热腾腾的雾气让视线迷离。
脱了衣服要进去,又怕对岸山上有过客,便裹了浴巾。坐在小木凳上,用盆子接了凉水,从头顶灌下,如此洗过三次,再轻轻地走到池边,先用脚试探一下水温,再慢慢地,先没过脚踝、膝盖,一点点地让身体滑进去。顿时,适才被凉水浇灌的毛孔渐渐打开,一股能量从四周包裹上来,那热气紧紧地贴着皮肤,似要钻进身体内,一直涌到胸口,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我赶紧站起身,让凉气穿过肌肤,待身体冷却一些了,又再沉下去,这一次,整个人都下去,让水一直没到耳根,把寒气绝绝地逼到水面之外。身体似被火点着了一样,五脏六腑也在燃烧着,身体内的细胞像开战的两支队伍,汹涌澎湃地拼杀、撞击,想象着红队打败了黑队,又开始在广场的空地上跳起热烈的舞。再跳起来,水龙头前,一盆清水泼过来,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心脏,在自己的房间里剧烈跳动,等它终于平静了些,才敢回到水里。如此反复了两三次,人亦累了,头枕在石头上,闭目养神,听枕下的水唱着气势汹涌的歌,脚那头,坠入池中的温泉水,却在轻轻地打着节拍。
最后一次从水里出来,用清水洗一遍,换上衣服,整个人,像更新了血液似地充满力量。脚底被鹅卵石磨得光滑极了。想起了家人和朋友,每一个脸庞,都映在水里,若他们也在这里,该是个多么完美的夜晚。一个人独享美到极致的东西,太浪费。
夜里,趴在榻榻米上,一直听阳台下,午夜的流水声。发短信给家里的朋友,说下一次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去北海道泡温泉,找那种一面看雪,一面泡汤的温泉,心里却说,其实我是多么想此刻你们也在这里啊。
第二部分 天上人间(1)
小河边公共浴场旁的一座桥,桥那边就是温泉旅馆的庭院。
——《伊豆的舞女》
次日,沿小河向下游走去,5分钟,不到公共浴场,便看到一座年岁久远的老桥,桥下碧波荡漾,桥的那一头,正对着一个两层楼的旅馆,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福田家”,便是小说《伊豆的舞女》里青年与舞女下棋的地方,是青年看到舞女在阳光下洗澡的地方,也是川端康成真真住过的地方。
“你好!有人吗?”
门口的玄关处放了许多鞋,好一会儿,一位身着日式斜襟长衣的太太才从房间里小跑着出来,很客气地微笑,看上去约摸五十多岁,五官长得灵巧而优美,年轻时一定是位极美的女人。我们向太太说明来意。
慕名而来的人太多,一楼大厅已经成了一个微型博物馆,我们付过少许钱,她便带我们四下参观。房间里,有不少川端康成的真迹,亦有历任舞女“薰子”的扮演者留下的倩影,最知名的,自然是山口百惠小姐。
“山口百惠是个怎样的人呢?”
“嗯,人很友善,是大明星,休息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吵呢。”她轻柔地说。
一楼左侧有扇门,推门进去,是一个下到地下一层的温泉浴室,已有上百年历史,也是书里写到的那个浴池。上二楼,尽头的房间,便是川端康成住过的,也是书里的青年住的那间。
站在房间里的,原本只有我和宋洋,不知从何时起,参观的人里又多出了一对日本夫妻,老先生扶着妻子,他的妻子似乎视力很不好,一路都要扶着,却把耳朵竖起来,听得很认真。
“川端康成住在这里时,谁在经营这家旅馆呢?”
“是我的外公。”太太温柔地笑道,再问一些细节,她便说不清楚了。“等一下可以问我的母亲。”她说。
“房间里的陈设一样都没有变过。”太太说这话时,老先生扶着妻子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户正对楼下的小桥;另一面窗外是庭院,隔了河眺望出去,对岸斜坡上的便是舞女洗澡的公共浴室。天空一尘不染,晶莹透明,小河承受着暖融融的阳光。
那位妻子似是受了很大的感动,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她的神情令我心里一叹。
“你们,是从中国来的?”老先生关切地问。
“是,我的朋友从中国来,昨天专门走了踊子的步道。”宋洋解释。
“因为川端康成?”老先生身体前倾。
“是。”我笑起来,“很喜欢他的文字。你们二位,也是因为喜欢他的作品吗?”
“是啊,每年我们都会来一次。这还是第一次碰见中国人。”老先生说起来很动情。
这个世上,人和人之间,有许多障碍,互相不理解,无法沟通,因而产生了误解、矛盾,最后,有了战争和杀戮,但永远有一些东西,可以跨越时空,跨越界域。我的心中激起了一层涟漪。
“你的日语讲得真好啊!”老先生又望着宋洋叹道。
他便脸红了。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赞叹,亦觉得脸上很有光。我的这位翻译,果然没有给我丢脸。
到楼下,旅馆太太快90岁的母亲,拄了拐杖也坐到大堂里来。她头发乌黑,穿了一身棕色和服,气色甚好,一口牙白生生地露在外面。宋洋忍不住问她的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啊。”老太太笑起来,牙好胃口一定也好的。哪里像是90岁的人啊!我们见了她,像是见了一株美丽的生命之树,绿叶长青。她的女儿说过,关于川端康成的问题,可以问她母亲。
第二部分 天上人间(2)
我便问:“您还记得他来住店时的样子吗?”
哪知老太太乐呵呵地说:“他住店的时候,我还没有生出来呢。”
告别店家,我和宋洋一路都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宋洋抬头看着对岸的远山,自言自语道:“你看这伊豆的人,就如这母女两人,每日喝泉水,吃海鱼,泡温泉,赏樱花,看桃花,生活在世外桃源里,怎么会不长寿呢?”
“是啊,天堂一样的世界,为什么年轻人还是要出去呢?”福田家的经营者——那位漂亮的太太,有一个女儿,据说在外面的世界闯荡。“她在上海生活过。”太太微笑着说。
我原本想问太太旅馆经营是否后继有人。宋洋觉得这是个很没有礼貌的问题。我的翻译罢了工,我们在路上第一次发生了分歧。
出门前,我问老太太有什么梦想,她道:“健康长寿。”她女儿的愿望是将福田家的旅馆继续经营好。但是,她女儿的女儿,现在又在哪里?她有什么梦想,以及她如何看待“福田家”的未来呢?
生命如花
我是乘晚上的飞机,夜航,从东京飞往吉隆坡。那天是星期天,宋洋和晶都不用上班。
宋洋陪我去楼下的超市洗印了照片——这是我在台湾的朋友林宜宪教的,照片洗出来可以当明信片用。然后买好邮票、信封,留了两份礼物,请他帮我寄给宇治的美与子和东京的石田裕辅。
“中午,就在家里吃吧?”宋洋问。
“好,我再做一次麻辣鳕鱼。”麻辣鳕鱼,上次,晶没吃到。
我们径直去了超市。最初,我说做饭给大家吃,想到的,都是家常菜。在超市,看到了芦笋:“芦笋用清水煮,蘸了蛋黄酱很好吃。”
又见了蘑菇。在法国里尔的乡下朋友家吃过,生蘑菇和生花菜,也是蘸蛋黄酱,味道鲜美极了。
“啊,有乌鱼子,很好吃的。”宋洋到冰柜前,拿起来给我看。这东西,我在台湾的年货大街上见过熏过的,卖得好贵。
“吃过吗?”宋洋问我。我摇头。他便放了一个进菜篮里。再往前走,“哇,三文鱼刺身看上去也不错啊!”他拿一盒塞进去。
“嗯,奶油烤鳕鱼是很好吃的。上次我烤的是多春鱼,这个烤起来更好吃吧。”
“呀,今天的寿司不错啊,买一盒好吗?”
……
我试探着问他:“宋洋,是不是菜太多了?”
“不会。”他头也不回,一个劲地往篮子里塞。手上的篮子越来越满,这菜量无论如何也不是三个人能吃得下的。
“真的太多了!”我又拽了一下他。
“没事,吃不完我可以继续吃啊!”这个人像中了魔似的,还在买。转了一圈,他拿起一盒奇怪的东西,回头问我:“纳豆你吃过吗?”
“没有。”我看着他,“真的,太多了,别买了!”
他愣了一下,突然站定了:“可是,可是日本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想都让你吃一次,你今天就要走了……”
我的眼眶突然红了,不知再说什么好。结果这顿午餐,是宋洋和晶做了主厨,我煮了芦笋,剩下的,就看着他们在灶台前忙碌。
晶向我演示了纳豆的吃法。
日本的纳豆,有一年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作者是位马来西亚人,说日本人很爱吃纳豆,从早吃到晚,据说很有营养的样子。我就一直想象着它的形态。后来在北京的日本料理店吃过,味道极其古怪,黏糊糊的,以后就不再念了。
“日本的纳豆和在中国吃到的不一样。”晶一边解释,一边示范给我看。她拿起一盒,撕开表面的塑料薄膜,用筷子按顺时针方向不停搅拌。说来也奇怪,这豆子,最初都是一颗一颗的,被她这么搅拌起来,渐渐产生了一种黏稠的汁,绕在一起,豆子也分不开了。再把这陀黄糊糊、黏稠的东西盖在米饭上,十分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但味道,真是好极了。
第二部分 天上人间(3)
收拾完行李,我便拿出刚洗印好的相片,选出来的,大多都是前一日我和宋洋在河津川看的樱花。
那日,我们从福田家离开,坐了车往河津方向去,准备再坐伊豆急行线回横滨。
车开了半路,道路两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繁花似锦,粉色的海洋填满了整个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