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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麦琪走进门,麦华才发现她身后的汤君明。见状,他微蹙起眉头。虽然他对
于同性恋者没有什么特殊意见或反感,但他却着实不喜欢麦琪跟她住屋楼下那二名同性
恋男子交往。更何况庄国栋现在不在国内,他更是要麦琪与他们保持距离。为此,他告
诫过几次麦琪:岂料,她竟都充耳不闻,今日竟还深夜与他结伴返家。
麦琪看见哥哥微愠的脸色,虽了解他的情绪,一时也无奈、无语。
姚司敏较能包容麦华的情绪,也不愿气氛滞缓,忙道:“小琪,怎么这么晚跑回来,
有事吗?”按着,她又转向汤君明,礼貌地招呼道:“汤先生,请进来坐。”
汤君明朝姚同敬点头致意,微笑着,却仍站在人口处。
麦琪含情看看姚司敏,又转眼看向麦华。两人自幼相依而长的深情,紧揪着她的心,
面对这个自小疼她、爱她、为她打理一切的哥哥,教她如何对他说,她即将中止生命,
而必须弃他而去!一想及此,不禁又泪水盈聚。
麦华立即敏感地看出她的异样,转看向汤君明,见他亦是一脸的沉郁,心知一定有
事,便直言道:“到底什么事?”
麦琪抬眼定定的看着麦华,念着泪水万般的不忍不舍之情吞噬着她的心,终于,她
心念一决,打开皮包,将下午林若辉给她的诊所书微颤着递给麦华。
麦华犹疑的接过纸张,摊开,迅速看了一眼。
霎时,觉得痛彻心扉。“啊……!”他不敢置信地将诊断书揉成一团,猛力拋出,
语音凄楚地喊道:“不可能的!”
忽然,“砰!”他一旋身,猛地朝汤君明抡了重重一拳,按着又扑过去痛揍着君明。
汤君明完全末察觉他的攻击,一时反应不及地失去重心,踉跄向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麦华!”
“哥!”
姚司敏及麦琪同声惊叫道,欲制止麦华的冲动举止!
姚司敏太了解麦华了,心知定有大事发生,否则他不会如此失去理智。她站起身子,
上前将纸团捡起。
麦琪也赶忙上前拉住麦华,叫道:“哥,不关他的事,是输血感染的。”
麦华闻言,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的脾气。
麦琪扶起被麦华打倒在地的汤君明,抱歉地说:“对不起,你没事吧?”
汤君明用手背抹去嘴角沁出的血丝,强颜地摇摇头。
麦琪望着他,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姚同敬看罢诊所书,猛地跌坐在沙发上,不敢置信的瞪看着眼前的三人。
麦华但觉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发泄,怎么可能?麦琪还这么年轻!他转身猛捶打着墙
壁,喃喃念道:“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
麦琪强振起精柙,走向前,从麦华背后环抱住他。“哥,别这样,别这样,我不会
有事的……”说到最后,她再也隐忍不住,所有佯装的坚强与勇敢,只在一瞬间便崩溃
了!她无助她靠伏在麦华背上,大声地痛哭了起来!
※ ※ ※
麦家老夫妇……麦正中与朱凤仪,一接到麦华的适知,便连忙结束探亲之旅,匆匆
从大陆返回台北家中。
这日,麦琪知道父母亲即将归来,她选择了刻意避开。她实在无法亲自面对深爱她
的父母亲道出这令人痛彻心扉的消息,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苍老的容颜,只好选择逃
避。仍一如往昔,由麦华出面替她解决她不愿面对的难题。
麦华至中正机场接麦家老夫妇,在返家途中,便大略地详述了麦琪的病况。
麦正中神色肃然地边听麦华的话语,边怔怔地望着车窗外缓速而退的景致,不禁感
叹人易事迁的沧凉:他历经风霜斑驳的脸上,一派沉硅,略显灰白的眉宇紧揪在一起:
这些年,许多老朋友相缝弃世而去,使他更体会到生命的轮回与无常,也明白自己的时
日已不多,只盼麦华、麦琪兄妹俩能有平稳快乐的日子,便了无牵挂了。如今,却要他
接受他钟爱至深的小女儿将先他而去的恶耗,教他如何禁得住?而朱凤仪神形憔悴,早
已哭倒在麦正中怀里。她不懂上天为何要如此待她?她平日虔诚礼佛、善心待人,为得
便是祈求一家大小能平安度日。岂料,仍逃不过这一劫数,究竟是为什么?
麦华从后照镜中瞥见父母的锥心痛楚,却无言以对:他自己内心的痛岂会少于他们
呢?
待他们返回家时,林若辉与姚司敏已在客厅等候了。
原来,为了能详加了解麦琪的病况,及给予她最完善的治疗与照顾,麦华心细地请
林若辉到家中,参与家庭聚会。
麦家老夫妇一人门未见着麦琪,立刻不安地显露担懮神情。姚司敏忙向他们解释,
麦琪到杂志社上班,午后便会回来。两位老人家方才放下心来。
众人因心头有事,皆省却了日常寒暄,打过招呼后,五人便在客厅坐了下来。
窗外阳光催耀,出现冬日以来难得的好天气,但沉滞阴霾的气氛却在麦家盘据不去。
众人肃容正坐,沉默以对,从窗口斜射人室的阳光,亦未能照亮他们内心的阴暗处。
终于,麦家的大家长麦正中打破沉默,沉稳地说:“若辉,你先替我们说说小琪现
在的状况,然后,我们再来讨论应对之道。”
众人望向林若辉。林若辉点点头,便开始叙说。
“……麦琪现在已进人第三期“慢性带菌时期”﹙CHRONICCARRIERSTATE﹚,所以她
现在外表看来似已恢复,但血液仍是呈阳性反应。我打算用“AZT”替她治疗。”说着,
从手提箱中拿出几本“乐生医院”印制宣导预防爱滋病的小手册给其余四人。
““AZT”是AZIDOTHYMIDINE药名的缩写,是目前公认的抗爱滋病药品之一,它能将
爱滋病毒的繁衍制止,间接协助身体的免疫系统恢复其抵抗功能。”
“但是,这只是治标,却没办法治本。”林若辉面有难色地说着,却也无能为力。
麦正中喟然长叹,内心激动的说不出话语。
朱凤仪更是猛拭泪水,着实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姚司敏握着她婆婆的手,亦泪水盈眶,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之间,愁云阴霾又轰然而下,众人泪眼相对!麦华面对这番情景,只得强自收
起悲痛,逼迫自己恢复精柙,问道:“那小琪需要住院吗?还是她的生活有什么要改变
的?”
林若辉略想一下,才回说:“麦琪目前的状况是还不须要住院,只要按时服药,定
期到医院作检查便可以了。”他看着麦家四人的神容黯淡,着实不忍,忙安慰道:“你
们别这么难过,”说完他翻动方才递给他的册子,“看看这里面,有许多的病例,在服
用了AZT之后,不但病情好转,恢复健康,还维持着与往常一般的生活常态。所以,麦琪
不会有事的。”
闻言至此,众人容颜才略微放松。
按着众人又向林若辉询问了些许问题,及讨论如何照料麦琪之琐碎事宜。
最后,麦正中下结论道:“现在我们能为小琪做的,便是不将她当病人看待,大家
的作息还是如往常。”
※ ※ ※
麦琪于傍晚时分,由汤君明陪伴返家。
饭后,她与家人商量,仍决定留住在小阁楼。一来,姚司敏临盆在即,怕会在不经
意之间传染与她,而影响了胎儿;二来,她想如昔日般正常的过生活,不要众人因她而
有所改变。
麦琪亦要家人千万不可让庄国栋知道此事:她不要他为了她而放弃前途:且仍住在
小阁楼也可免去他的起疑。
麦家众人皆为麦琪的坚强与成熟懂事而感到欣慰,亦为她的病而感到心疼不已。虽
都不舍得让她一人在外独居,但想及下午的约定及麦琪所顾虑的不无道理,便只好同意。
麦华为让父母安心,便决定日日下班后,去接麦琪返家吃晚餐。
汤君明闻言,随即表示,他的工作室大约十点左右关门,届时他可以来接麦琪。他
亦向他们保证,他会好好照顾麦琪。
林若辉则要麦琪先安排一星期的时日,住进酱院中做彻底检查,待确定没大碍之后,
便可拿药返家服用,再定期返院检查。
麦琪为不让众人搪心,当下决定,隔日便到医院报到。
至于往后的定期检查,麦正中则坚持由他陪麦琪去做治疗。
面对众人的体贴与开心,麦琪感到无限的幸福与感动,暗自下定决心,为了所有爱
她的人,她一定要与病魔抗争到底。
7
第七章骆夫从那日送麦琪上医院之后,隔天便随舞团出国巡回表演。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生活竟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这夜,他提前返国,想给汤君明一个鹜喜,便由中正机场直接搭车返家,并未通知
汤君明:以往汤君明皆会亲自到机场接他的。
他返回到家时,已几近深夜时分,屋内静悄悄的。
他打开卧房门,透过客厅穿过门扉的一线光,瞥见君明已入睡,便又悄声退出;略
微梳洗一番后,才又悄声人房,但却仍将汤君明吵醒了。
汤君明捻亮床头的台灯,半坐卧了起来,睡眼惺忪,声音沙哑地说:“不是下星期
才回来吗?”说着,顺手又拿烟抽了起来。
骆夫愉悦地笑着躺到他身旁,“表演完了,他们还要四处去游玩,可是我想你,所
以就先跑回来了。”
汤君明揉着他的鬈发,宠溺的说:“不是又和领队吵架了吧?”
骆夫白他一眼,娇嗔回道:“才不是!”他顺手拿过汤君明手上的烟,抽了一口,
翻身凑近他的唇,徐徐地吐着烟雾,另一手顺势便勾上了他的颈项。
汤君明笑着,双手亦环上骆夫的腰,骆夫一顿身,两人便拥吻在一起。
忽然,麦琪的影像闪过汤君明脑海中,他失了神似地,猛一把推开骆夫。
骆夫为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及冷淡莫名不已,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汤君明却不敢迎视他,内心俳然,懊恼地将双手插在发中,俯抱着头,不知如何是
好?
骆夫倾身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问道:“怎么了?”
良久,汤君明才抬起头,缓声说:“麦琪她……”
一闻言,骆夫立即打断了他的话,“麦琪!?又是麦琪,我就知道是她……”声音
里有着明显的愤怒。
汤君明连忙拉住骆夫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沉稳地说:“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骆夫又忿忿地打断他的话,猛力欲抽回被汤君明紧握的手,却挣不
开。
汤君明不理会他的拉扯,“麦琪她……她证实感染了爱滋病。”
骆夫闻言,瞬时停止住了所有的动作,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直视着汤君明:不言
不语,只觉得心绪翻搅不已。过了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又猛拉着汤君明的手,既害
怕又忧虑地问道:“怎么会这样?”
汤君明伸手紧拥着他,不知是想给他安慰,亦或是自己想寻求一个支柱。过了好一
会儿,他才回道:“若辉要我们抽空也去做检查。”
骆夫只木然地点着头,脸上布满担忧害怕的神色。汤君明说忙安慰地说:“别担心,
不会有事的。”
※ ※ ※
麦琪住院检查一个星期之后,确定已无大碍,可以出院了。
而汤君明与骆夫也接受了血液检验:结果令人喜悦,两人皆健康正常。
这日,他们一同到医院看检验报告,并接麦琪返家。麦琪一看见他们,便自心底露
出真诚的笑店。“好棒,总算可以回家了。”
汤君明朝她笑笑。“都好了吗?”
麦琪点点头。
骆夫环眼看着病房,略沉吟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他多日来的疑问。“庄国
栋呢?他怎么没回来?”
闻言,麦琪的眼神立刻转为黯淡,垂首低声道:“我没告诉他。”
汤君明默默地在一旁替她收拾东西,不发一语。
骆夫耿直地又问:“何苦呢?你这么爱他,他也……唉!而且他是医师,也许由他
来照顾你会更好。”
“我不想打扰他,这次他能通过留学考试,出国进修,对他的前途很重要:而且这
也是他一直想要的,我不要他因为我而放弃。”
“难道,你就不怕他知道以后会更难过,甚至可能会内疚一辈子?”
“我……”麦琪当然能想见庄国栋知道此事之后会难过至极,所以她更要瞒住他,
这样纵使他在情感上失去了她,但他却仍能达成学问上的目标。她不要他为了她,而使
得前途与爱情两者皆落空。
汤君明能了解麦琪对庄国栋的用心良苦,便道:“好了,别说了,我们回家去吧!”
※ ※ ※
接下来的日子,便如那日在麦家商议的结果一般,大伙儿皆如往常般的生活。
麦琪因体力较以往为衰弱,便逐渐减少到杂志社上班的时间,并尽量将工作都转交
给她以下的二位副社长,为将杂志社交由他们接管而准备。
麦琪的病在众人细心照料呵护下,已在控制之中:但因服用AZT会有呕心及胃肠不适
等副作用,因而明显地憔悴下去。
很快的一个时序又过去,初春了,天气逐渐开始回暖。
日子沉稳且平凡地过着。
姚同敬他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替麦家生了一名白胖男娃儿。
小生命的初临世上,为麦家沉霾已久的郁郁气氛,增添了许多生气。
麦氏老夫妇苍老的愁容,终于也因这个小宝宝的降临,重新展开笑靥。
麦正中感怀地替孙儿取名“佑琪”:意欲将这生生不息的永恒生命力传承且护佑着
麦琪。
※ ※ ※
麦华与麦琪并肩站在育婴房的透明玻璃窗外,看着里头个个用粉红被包里,共露出
一张张皴皴小脸蛋的Baby们,他们躺在育婴车上,有的眼睛都还未能全张开,便已摇头
晃脑地想探看这世界。
麦琪看着小侄子佑琪,不免喜形于色:麦家终于有了下一代,更欣慰有了小生命的
到来,必能冲淡父母担忧她病情的哀愁。
忽地,房内不知是哪个娃儿“哇!”地哭了起来,立时,似传染地,一个接一个,
众娃儿竟齐声放声大哭,好不热闹。
而立在外头观看小娃儿的父母们,忙不迭透过玻璃窗逗弄着自己的小宝宝,也不管
他们是否懂得!认得!
但见麦家的小娃儿,仍一派安宁地沉沉睡着,丝毫不受周遭嘈杂声影响。
麦华与麦琪相视莞尔。
麦华拥着麦琪的肩,目光柔和地看着襁褓中的小佑琪,若有所感地说:“小琪,你
知道吗?我第一次来育婴室看的小Baby是你,第二次就是我儿子了。”
麦琪诧异地抬头看向麦华,“怎么没听你提过?”
麦华忆及童年往事,不觉哑然失笑,“这是我跟爸爸之间的小秘密。”
“秘密?”麦琪好奇道,“说给我听。”
麦华点点头,“我们到外面走走。”
两人漫步到医院附近的小公园,因为不是假日,公园内的游人并不多,显得格外幽
静。
待两人在草坪上一坐定,麦琪又忙追问:“什么秘密,快说给我听。”
麦华抬眼望她,眼眸变得深邃而温柔,似在回忆一段愉悦的往事。“记得你出生时,
因为不足月,便要睡在保温箱襄。爸爸抱着我,隔着玻璃看你。我问爸爸,为什么妹妹
要睡在小箱子里?”“爸爸说:“那个小箱子叫保温箱,而你是只受伤的小天使,因为
不会照顾自己,才要住在保温箱中受保护,这样恶魔就不能把你带走了。”
麦琪听得饶有兴味,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出生时之趣事,含笑地看着麦华。“你真
的相信了?”
麦华没好气说:“小姐,那时我才五岁,哪里懂得什么贞真假假?而小时候所谓的
世界还不就是爸爸所为我们架设的世界。”“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长大到可以离开保温箱了。爸、妈把你抱回家,我又问爸爸,妹妹
没了小箱子的保护,恶魔会来捉她走,怎么办?”
“这回爸爸告诉我的是,“你是哥哥,所以你应该要保护妹妹。”
“于是,我向爸爸保证道:一定会保护你,绝不让恶魔捉走你。”还跟爸爸击掌为
盟呢。”
“哥,谢谢你。”麦琪动容地低声道,她终于明了自幼到大,为何每次她犯了错,
或受了委屈,麦华总是不顾一切替她受过、背负!
“傻丫头。”麦华爱怜地揉揉她的发丝。
“哥,如果我走了”麦琪忽幽声道。
“别说这些。”麦华忙打断她的话,不愿触及这伤心的话题。
麦琪抬眼,定定的望向麦华,坚强的说:“为什么不说呢?哥,这是事实,我就要
死了,不是不说就可以阻止它发生,其实,我也怕死,可是我逃避不了的,不是吗?”
“小琪……”麦华但觉心痛至极,不知如何言语。
“生命其实是最公平的不是吗?任何人都没有机会可以重新来过。”麦华将麦琪拥
人怀中,心疼地说:“会的,你会有机会的,哥哥会保护你的……。”
“哥,爸、妈……”说到此,麦琪再也禁不住的哽咽起来。
“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现在又有了小佑琪,他们的精神会有寄托与希望
的。”
“还有……国栋。”麦琪怎么也放不下对他的牵挂。
“你打算一直瞒着他?”
麦琪无言点头,却心痛不已。其实,她好想他,好想能再抱抱他!
“哥哥其实不赞成你这么做,因为这样做,他可能会抱憾终生的。”麦华无奈地说。
“但是我尊重你的决定,你要我怎么帮你?”
“等我走了以后,你再代我告诉他,这一生我来不及宵现对他的诺言,如果有来生,
我一定不会负他。他会懂得。还有,劝他将我忘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你放心。”
“哥,谢谢你。”麦琪将头靠向麦华的肩上,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