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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而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具备了他们的某些特质。我开始对很多事情漠然;我开始习惯了一个人走路;我开始将所有的爱给自己,讨好自己;我开始不和别人讲很多的话;我开始在弹琴之前,会用手抚摸琴键,像抚摸自己深爱的情人,然后就想起叶宇安抱着他的大提琴的样子。
他们离开我之后,我继续在学校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我不再逃课,每天背着书包,经过宿舍楼下的小花坛,经过种满梧桐树的走廊,经过那个雕像的漂亮喷泉,走进教室,安安静静地听课,认认真真地做笔记。我学习着标准的国际礼仪,我学会了和别人握手,学会了说话的分寸。我知道穿什么样的花色会显得人高挑而纤瘦。我还学会了优美的华尔兹,学会了不太多的英语,学会了很多能让人优雅起来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变得充实而丰富。
我依然在每个假期回到“兰园”,茉莉们没有我寸步不离的照料依然长得很好。奶奶对麻将依旧是热情不减。爸爸和那个女人依旧有着忙不完的应酬。长长的假期里,我经常呆在琴房,有时候不弹琴,也喜欢在那坐着。我记得爸爸说,那时候,我妈妈就喜欢站在那里听他弹琴。我想,那时候他们脸上一定都充满了幸福的微笑。我一直觉得,妈妈在发疯以前,一定也是优雅而高贵的,可惜我没有见到过。我只见到过她的叫喊,恐惧和绝望的哀伤。为了停止自己无休止地想下去,我就会开始弹琴。让音乐包围我,形成我坚实的盔甲。我一直弹,一直弹。总是在以为自己快要停不下来的时候停下来,让四周突然恢复寂静,让耳朵嗡嗡作响。
我已经越来越熟练,我已经可以弹越来越多的曲子。
“你会成为一个钢琴家的。”爸爸再次这样对我说。他对我的未来那样笃定,而我却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一片迷茫。
我想起在凤凰镇的时候外婆教我许多汉字,让我背了许多的古诗词,还有她优美的讲解。汉字当然不会忘记,只是那些古诗词已忘得差不多了,只隐约记得外婆将它们讲解得很优美。我想,也许我真的不会当一个作家了,也许我真的要辜负外婆的期望了。我很难过,她对我的期望,我都没有实现。比如她希望我幸福,比如她希望我当一个作家。而钢琴,我对它充满热爱,这种热爱几近于自私。我没有表演的欲望,没有获得鲜花和掌声的渴望。我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真的;不再和我联系了吗?
我就这样进行着自己平静的生活,再不主动去结交任何人,也不喜欢任何人主动的靠近。也许我天性就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在我的体内仅存有很少一点的热情。而这热情,已在我15岁的时候消耗殆尽,让我今后的生活变得没有了任何可以激动起来的理由。我开始尝试着爱自己,尝试着随心所欲。不再害怕别人不喜欢,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有时候,我会去教堂。黑衣教父的微笑依旧平和而安详。他曾试图劝我信教,而我却拒绝了。我告诉他,我只是喜欢教堂的安宁而已。这是一个世外桃源,是我心灵的后花园。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享受平静。教父用手在我的胸前划十字。他说,“孩子,你可以经常来。”
他总是叫我“孩子”,他说的话仿佛经过了上帝的指导。只是,上帝会原谅我不信仰他吗?他可以宽恕一切,是否可以原谅我不信仰他?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自己不信教的真正原因。天主的信徒,他们结婚的时候都是穿白色的婚纱,站在牧师面前,互相许下关于永恒的誓言。而我在5岁的时候就想好了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高大的骏马上,是我的哥哥。虽然骏马上已不可能是我的哥哥了,但我想,如果我穿着大红的嫁衣,那么这个愿望也实现了一半。而当时,连我自己都以为我不信教是因为我只是把教堂当作一个休息的地方而已。那时候,我将一切都埋得太深。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只是面无表情地跟随时间,随波逐流。
那段日子,我变得安静无比。即使忧伤或者愤怒,我也只是沉默着。不争辩,不反抗。我安静地生活着,简单却不觉得乏味。是真的,当你自己不觉得孤单就真的不会孤单了。一切的哀伤,苦闷,烦躁,无聊都是自己挖掘出来的,只要觉得这样过得很好,不去招惹它们,它们就会很乖地潜伏在一个角落。如果自己努力地去挖掘,或者不小心触碰到,它们就会在你心里翻天覆地。而像我这样地安静,它们也就随即安静了。
景绣和叶宇安,我在上海仅有的两个朋友,他们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离开我三年了。当我穿上短袖的旗袍,穿上4厘米的高跟鞋,披散长发站在镜子前,仿佛一夜之间,我就从15岁成长到18岁了,中间的三年,像纸一样苍白。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如小时候般苍白的脸色,还是没有丝毫会变得红润起来的迹象。
我总算明白,长大是一个无比缓慢的过程,不可能像茉莉开花那样,一夜之间,繁花似锦。
三年过去,景绣都没有和我联系。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生活好不好。不知道她是怎样熬过那场浩劫的。我期待了三年,没有收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而在这个夏天,我就要毕业,离开这个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学校。我懊恼地想起自己没有留给她家里的地址。我曾经那样地依赖她,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永远依赖她。我从没想过她会在中途就离开了。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可以收到景绣的信,她就会告诉我关于她现在的生活。我知道,当我离开学校,我们就失去了唯一的联系方式。从此,再也不会收到她的消息。她就真的,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如果说我妈妈和叶宇安的消失是因为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是因为我和他们阴阳相隔,那么景绣的消失就是故意。她故意不再跟我联系。
景绣,那个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帮助我的女孩子,在我难过的时候纵容我哭的女孩子,她真的,不再和我联系了吗?
沉默中爆发的争吵
毕业的日子不可抗拒地到来,我早就知道时间是不可抗拒的,我就要离开这个漂亮的学校了。好多人开始忙碌着出国深造。爸爸说,我去维也纳的事情已经在办理之中。他已经铁下心要让我成为一个音乐家,准确地说应该是钢琴家。我只是微笑,“你决定就好。”
我对未来依旧没有任何的把握。
毕业的前一晚,于果和欣姿为谁去的国家更富有闹得不欢而散。我看着她们争吵,她们的友情本来就很脆弱。
我拿了毕业证,再次去了传达室。
“今天还是没有你的信。”传达室的大爷遗憾地告诉我。
“哦。”我最后的希望还是落空了。
“你的信很重要吗?这样,如果有你的信,我替你保存着,你随时来取。”
“谢谢您啊!要不我把家里的地址留下来,到时候如果我没来,您就寄到我家好吗?”
“好好好,你写下来吧。”
“谢谢您。”我迅速地写下了地址,希望仍然存在。
我又将回到“兰园”。这么多年,我还是必须寄生在那个地方,那是我的家,可是我总觉得自己是暂时居住的。那都是他们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很难过,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离开那里。
司机将我的行李拿过去,我坐上了车,我总是喜欢在车里看窗外的风景。那些忙忙碌碌的,低着头走路的人们,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可一道风景了呢?
车刚开进“兰园”,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很大的争吵声。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家里这么大的动静。印象中,“兰园”应该是安静的,里面的人是平和而冷漠的。从来不会有激烈的欢笑和争吵,这是第一次,我竟然在门外就听到他们在吵。
客厅里零乱地散落着很多瓷器的碎片,都是些精致名贵的瓷器,而现在却成了一地的荒凉。爸爸和那个女人的声音不断从楼上传来。
“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骗我?”爸爸的声音很愤怒。
“哼,我觉得你很可怜。”
“什么意思?”
“你们都是封建的奴隶。你们已经逼疯了一个方怡静,但是周莹和方怡静是不一样的。你以为我会沦为生孩子的工具吗?”
“你这个疯女人……”
楼上的争吵激烈地继续着,并不时伴有砸碎东西的声音。我看到奶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紧闭着眼,手上的烟似乎已经燃烧了很久,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他们怎么了?”我问奶奶。
“哦,是你回来了。”她睁开眼看到我,她显得很疲惫。
“他们到底怎么了?”
“小孩子别管这么多了,你自己回房去吧。”她又闭上了眼睛。今天的奶奶看起来似乎特别的苍老和憔悴,我甚至希望我可以安慰她,可是她宁愿将哀伤放在心里,也不愿告诉我。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怎么会想要我安慰?我顺从地提着行李,穿越一地的碎玻璃上了楼。我回头看到客厅里一片狼籍,奶奶坐在那里,很孤单。我觉得有一点心疼,一闪而过,速度快得让我还来不及确认。
他们的争吵渐渐地不再激烈,然后平和下来,直至没有声音。像是经历了一场由盛到衰的婚姻。
房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他们的心情,大概如这天色一般灰暗吧?他们第一次这样激烈地争吵,从我到“兰园”之后第一次。仿佛他们平时淡漠的积累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爆发。
庭院里的花草依然繁盛。记得我第一次到“兰园”的时候,就被这漂亮的庭院震撼。而现在,我已经逐渐习惯它的美丽。我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习惯了很多事情。曾经抗拒的,倾心的,厌恶的,疯狂的,到最后都会习惯。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满园的花儿,那些鲜活而短暂的生命。然后我看到那个女人出门去了,她低着头,匆匆地往外走。而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跟下楼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奶奶已经没有在沙发上坐着了。我只是想快点出去,追上那个女人,却不知道想干什么。
“你等一下。”我追出“兰园”,我叫住她。
“是你啊。”她转过身,夜色下闪现着她精致的妆容。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即使那样激烈地吵架之后,仍然无懈可击。我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竟与她一般高了,她似乎也突然发现这一点,我看到她退后了几步。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
“这不该你管吧?”
“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为何,竟然迫切地想知道。我是一个对任何事都很难有兴趣的人,而为了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我竟然追出了“兰园”。我觉得自己很像那些努力打听八卦的女人,我感到羞耻,可是并没有打算后退。
“我们找个地方坐吧。”
回家吧……回家了……
那是一家环境优雅的咖啡厅。那是我第一次和她坐在一起,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面对面地坐着。
“我一直觉得你还是刚到上海的那个小姑娘,刚刚突然发现你已经长大了。”
“那我现在可以用大人的身份和你说话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之间莫名其妙的关系,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你和我不一样。”
“其实是你和很多人都不一样,你太无欲无求了。”
“你还真了解我。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即使知道,也不晓得怎样去得到。”
“你和你妈妈一样,不懂得保护自己。”
“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
“那时候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是的,发生了很多事。这也是你爸爸今天为什么这样愤怒的原因。”
“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怀孕,今天被他发现我在吃避孕药。”
“避孕药?”
“是一种西药,可以避免怀孕的。我不想为他生孩子。”
“哦,可以避免怀孕……”我想到,如果当初景绣有这个药,她就不会那样离开学校了。
“对。他以前一直不知道我在吃这个药。”
“如果你生了他的孩子,大概他就不会接我来上海了吧?”
“也许是这样。因为要看我生的是不是儿子。哼,他们的思想实在太老旧。”
“可是他有儿子啊,我有一个哥哥,他在北平。”他只喜欢你生的孩子吗?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你和我爸爸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说我爱他,你相信吗?”
“我相信。”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但是我是真的爱他,我希望可以和他在一起,但我不想沦为生孩子的工具。我也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已经为自己留好了后路。也许这样真的很对不起他,可是,我没有办法,你们要恨我也可以,那没办法。好了,我要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办。再见,小妍。”她一边说话一边起身往外走了。而我依然坐在那里,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我竟然在想,也许我和她真的可以成为朋友。我竟然有这样的想法,我竟然对一个一直被自己当做假想敌的女人有这样的想法。
那一晚,我在咖啡厅坐了很久,我觉得她话里暗藏着玄机。我坐在那里,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它已经凉得没有温度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晚上的上海原来如此热闹。
“爸爸。”我站在他们房间的门口。我看到爸爸坐在床上,他低着头,床被掀得很乱,台灯和衣架倒塌在地上,还有很多碎片。
“哦,小妍啊。”
“如果你和周莹有了孩子,你就不会接我回来了对不对?”
“小妍……”
“我只是个替代品对不对?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想起我。”
“不是这样的。”
“我妈妈到底是怎么疯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
“是不是你逼疯的?你们为什么要逼她?是不是因为你要和周莹在一起,她不愿意,你们就把她逼疯了?”
“不是这样。”
“那你说。”
“我一直对她心怀愧疚。小妍,其实我是爱你妈妈的。”
“你们为什么总是要用爱做借口呢?”爱一个人可以成为伤害他的理由吗?如果被一个人爱,就理所当然地要接受他的伤害吗?
“有时候事情的发展由不得我控制。”
“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得寸进尺!我和你妈妈,还有周莹,那都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管,滚出去!不要站在我面前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怒吼。我知道这时候跟他说那些话会惹恼他,可是我还是去问了,并且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言很激烈。我迫切地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替代品。
爸爸的责骂铺天盖地的落在我身上,钻进我的耳里。他的声音很大,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我甚至在微笑。因为我觉得他像个演砸戏的演员,迫切地想掩饰自己的错误,却禁不住台下观众的哄笑而恼羞成怒。
我坐在床上抽烟,这几年我都刻意地保护我的手指,就连过去被熏黄的那两块斑也在渐渐地开始淡化,渐渐地和皮肤的颜色融为一体,我还记得那时候它们是那么黄啊,黄得让我的手苍老了好几岁,黄得让我情不自禁想把它们隐藏起来。可是,在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年的日子里,它们在我的保护下,竟也恢复了。也许再过几年,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吧?再过几年,我的肺应该会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呢?
我一直在回想和周莹的谈话,很久很久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就睡下了。
明天……就明天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了几件衣服,我穿着淡粉色的旗袍,我看着自己竟也和周莹一样有了凹凸的身体,只是比她瘦弱很多而已。我提着行李下了楼,爸爸和奶奶已经在开始吃早饭。
“你去哪里?”爸爸的声音充满了不快。
“回凤凰镇。”我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第一次这样坚定地做了一件自己决定的事。
我再一次坐上了回凤凰镇的火车。我不知道自己回去干什么,就算我知道妈妈当年发疯的原因又怎么样呢?可我还是义无返顾地回去了。我一直在想,如果爸爸和周莹有了孩子,他肯定不会想起我,我只是他备用的一颗棋子。既然大家都不是那么心甘情愿,那当初何必硬要接我走呢?原来这么多年,他们不是冷漠,而是根本就不喜欢我。一切都是虚伪的假相。而我,是他们的木偶。我这样想,心里生出浓浓的怨恨,我平静地过了很多年,很久没有这样浓烈的情绪。
如果当初我和哥哥一样去了北平,应该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我在火车一路的颠簸中昏昏欲睡。我看到老宅子的门口,外婆将我抱起来,她的眉如新月般弯起,她问我,“小妍长大想要干什么?”;我看到黑子用泥抹在我的衣服上,哥哥奋不顾身地和那个比他大的男孩子扭打在一起;我看到荷花姐姐穿着大红的嫁衣,坐进了喜庆的花轿。那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画面突然又清晰地闪现,记忆畅通无阻地回到了从前,而火车也畅通无阻地进站了。凤凰镇的车站依旧是冷冷清清,只有很少的几个人和我一样提着行李下了车。
我就要回家了,我忍不住地高兴,以后的事都不去想,我只是很高兴,我要回家了。
那些隐藏许久的秘密
进镇的路上有很多白色的冥纸,是在办丧事吧?我踩着这些纸继续前进,隐约听到有哀乐的声音,呜咽地蔓延着。
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会一直升到天空。上帝饶恕了他们的罪之后,便可以躲在云层后面,看着他们曾经关心和爱的人。这么多年,妈妈在天上看着我吗?这么多年,镇上的一切还是没有改变,眼中全是小时候的记忆。
哀乐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忧伤而沉重。我一直往家里的方向走,心情竟也跟随着这音乐沉重起来,然后我遇到了送葬的队伍,很少的几个人,抬着巨大的黑色棺木,显得很冷清。我站到一旁让他们过去,小镇的路是很窄的。那个穿着白色孝衣的年轻男子微微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同时惊讶地看着对方。
“哥哥?”
“小妍?”
“怎么了?外婆怎么了?”我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外婆真的离开我了吗?她真的永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