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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桥山带过来的苏文方,他穿着一身看来整洁的长袍,脸上打了补丁,袍袖间的手指也都包扎了起来,步伐显得虚浮。这一次的谈判,苏檀儿也跟随着过来了,一见到弟弟的神态,眼眶便微微红起来,宁毅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苏文方。
苏文方的脸上微微露出痛楚的神色,虚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发出来:“姐夫……我没有说……”
“知道,好好养伤。”
“……动手的是那些读书人,他们要逼陆桥山开战……”
“好。”
苏文方低声地、艰难地说完了话,这才与宁毅分开,朝苏檀儿那边过去。
宁毅面对着陆桥山,陆桥山拱了拱手,笑容殷勤:“误会误会,绝不是陆某的意思,宁先生,误会。”
宁毅点了点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则朝后面看了一眼,方才说道:“毕竟是我的妻弟,有劳陆大人费心了。”
“哎,应该的,都是那些腐儒惹的祸,竖子不足与谋,宁先生一定息怒。”
宁毅点头笑笑,两人都没有坐下,陆桥山只是拱手,宁毅想了一阵:“那边是我的夫人,苏檀儿。”
“弟妹的大名,有才有德,我也久仰了。”
宁毅并不接话,顺着方才的语调说了下去:“我的夫人原本出身商人家庭,江宁城,排行第三的布商,我入赘的时候,几代的积累,但是到了一个很关键的时候。家中的第三代没有人成材,爷爷苏愈最后决定让我的夫人檀儿掌家,文方这些人跟着她做些俗务,打些杂,当初想着,这几房以后能够守成,就是万幸了。”
陆桥山点了点头。
“当然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我们没有走上这条路。老爷子前几年过世了,他的心里没什么天下,想的始终是周围的这个家。走的时候很安详,因为虽然后来造了反,但苏家成材的孩子,还是有了。十几年前的年轻人,走鸡斗狗,中人之姿,也许他一辈子就是当个习惯挥霍的纨绔子弟,他一辈子的眼界也出不了江宁城。但事实是,走到今天,陆将军你看,我的妻弟,是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就算放眼整个天下,跟任何人去比,他也没什么站不住的。”
宁毅看着陆桥山,陆桥山沉默了片刻:“没错,我收到宁先生你的口信,下决心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宁毅抬起头看天空,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陆将军,这十多年来,华夏军经历了很艰难的处境,在西北,在小苍河,被百万大军围攻,与女真精锐对阵,他们没有真的败过。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活成了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未来他们还会跟女真人对阵,还有无数的仗要打,有无数人要死,但死要死得其所……陆将军,女真人已经南下了,我恳求你,这次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你自己的人一条活路,让他们死在更值得死的地方……”
山风吹过来,便将凉棚上的茅草卷起。宁毅看着陆桥山,拱手相求。
“……好不好?”
第七八三章 骨铮鸣 血燃烧(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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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人已经南下了?”
秋风吹拂的凉棚下,宁毅的问题之后,又沉默了许久,陆桥山开了口,没有正面回答宁毅的请求。 。
宁毅点点头:“昨天已经接到北面的传讯,六日前,宗辅宗弼兴兵三十万,已经进入河北境内。李细枝是不会抵抗的,我们说话的时候,女真军队的前锋恐怕已经接近京东东路。陆将军,你应该也快接到这些消息了。”
当今天下,宁毅统领的华夏军,是最为重视情报的一支军队。他这番话说出,陆桥山再度沉默下来。女真乃天下之敌,随时会朝着武朝的头上落下来,这是所有能看懂时局之人都拥有的共识,然而当这一切终于被轻描淡写证实的一刻,人心中的感受,终究沉甸甸的难以言说,即便是陆桥山而言,也是最为危急的现实。
他回望后方的军队,沉默地思考着这一切。宁毅等待了一段时间。
“策反刘豫,我为你们准备了一段时间,这是中原所有反抗者最后的机会,也是武朝最后的机会了。把这点争取来的时间放在跟我的内耗上,值得吗?最重要的是……做得到吗?”
陆桥山回过头,露出那熟练的笑容:“宁先生……”
与他的笑容同时出现的是宁毅的笑容:“陆将军……”然后那笑容收敛了,“你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在分析你。假话套话就不用说了,朝廷下命令,你军队做封锁,不进攻,想要将华夏军拖到最虚弱的时候,争取一分胜机。谁都会这样做,无可厚非,不过机会已经错过了,大小凉山已经稳定下来,多亏了李显农这帮人的配合。”
“可我又能怎么样。”陆桥山无奈地笑,“朝廷的命令,那帮人在背后看着。他们抓苏先生的时候,我不是不能救,但是一群书生在前头挡住我,往前一步我就是反贼。我在后来将他捞出来,已经冒了跟他们撕破脸的风险。”
宁毅摇了摇头:“相对于十万人的生死,就要一路打到江南的女真人,虚与委蛇的办法有很多,就算真有人闹,他们还没结果,女真人已经过来了,你至少保全了实力。陆将军,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次装不过去,谈不妥,我就会把你当成敌人看。”
宁毅的声音低沉下来,说到这里,也回头看了一眼,苏文方已经被担架抬走,苏檀儿也跟随着远去:“身上负担几万人几十万人的生死,很多时候你要取舍谁去死的问题。苏文方回来了,我们有六个人,很无辜地死在了这件事情里,包括大小凉山的事情,我可以直接铲平莽山部,但是我跟着他们做局,有时候可能让更多人陷入了危险。我是最明白会死多少人的,但不能不死……陆将军,这次打起来,华夏军会死更多的人,如果你愿意放手,要吃的哑巴亏我们吃。”
陆桥山点了点头,他看了宁毅许久,终于开口道:“宁先生,问个问题……你们为何不直接铲平莽山部?”
“问得好”宁毅沉默片刻,点头,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因为攘外必先安内。”
陆桥山笑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极淡,但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是啊,华夏军屯兵和登三县,如今八千人往外头去了,和登三县看起来仍旧强大,但如果真要出兵与我对决,你的后方不稳。我早猜到你会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但我也也真心希望,李显农他们能做出点什么成绩来……封锁凉山,你每一天都在消耗自己,我是真心希望,这个过程能够长一些,但我也知道,在宁先生你的面前,这个小花样玩不长久。”
“那问题就只有一个了。”陆桥山道,“你也知道攘外必先安内,我武朝如何能不提防你黑旗东出?”
“答案在于,我可以铲平莽山部,你武襄军却打不过我身后的这面黑旗。”宁毅看着他,“若在平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称你一声壮士,但在女真南下的现在,你拿十万人跟我硬耗。毫无价值。”
陆桥山走到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可这就是军队的价值。”
“什么?”宁毅的声音也低,他坐了下来,伸手倒茶。陆桥山的身体靠上椅背,目光望向一边,两人的姿态一时间犹如随意坐谈的好友。
“宁先生,这么些年来,许多人说武朝积弱,对上女真人,屡战屡败。原因到底是什么?要想打胜仗,办法是什么?当上武襄军的头头后,陆某冥思苦想,想到了两点,虽然不一定对,可至少是陆某的一点拙见。”
“愿闻其详。”宁毅推过茶杯。
“这天下,这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当然都有错。军队不能打,其一源于文臣的不知兵,他们自以为满腹经纶,纸上谈兵让人照做就想打败敌人,祸根也。可武将乎?倾轧同僚、吃空饷、好钱粮田亩、玩女人、媚上欺下,这些丢了骨头的将领莫非就没有错?这是两个错。”
陆桥山竖了竖手指:“如何改正,我不好说,陆某也只能管得住自己。可我想了许久之后,有一点是想通了的。天下终究是文人在管,若有一天事情真能做好,那么朝中大员要下来正确的命令,武将要做好自己的事情。这两点唯独全都实现时,事情能够做好。”
“一如宁先生所说,攘外必先安内或许是对的,可是朝堂只让我武襄军十万人来打这黑旗,或许就错了。可谁说得准呢?也许这一次,他们的决定作对了呢?谁知道那帮混蛋到底怎么想的!”陆桥山看着宁毅,笑了笑,“那路就只有一条了。”
“我武襄军安安分分地执行朝堂的命令,他们若是错了,看起来我很不值得。可我陆桥山今日在这里,为的不是值不值得,我为的是这天下能够走对路。我做对了,只要等着他们做对,这天下就能得救,我若是做错了,不论他们对错与否,这一局……陆某都一败涂地。”
“军队就要听从命令。”
陆桥山的声音响在秋风里。
“陆某平日里,可以与你黑旗军来往交易,因为你们有铁炮,我们没有,能够拿到好处,其它都是小节。然而拿到好处的最终,是为了打胜仗。如今国运在系,宁先生,武襄军只能去做对的事情,其它的,交给朝堂诸公。”
他的声音平缓而坚定,再非平日里笑容轻佻的模样。宁毅的手指敲打着前方的桌子,一直都静静地在听,待到这声音落下,那敲打便也渐渐的停了,他抬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这声音里不再有劝说的意味,宁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服,然后张了张嘴,无声地闭上后又张了张嘴,手指落在桌子上。
“……打仗了。”宁毅说道。
风从附近的群山之中吹过来,哗啦啦的沿着大地疾走,那不知建成了多久的凉棚静静地矗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证了一场历史的发生,在简单的告别之后,宁毅走向那黑色的猎猎旌旗,陆桥山的身后,三千武襄军的姿态同样挺拔,仿佛在印证和诉说着将领的义无反顾。
梓州城里,龙其飞等一众书生在聚集,口诛笔伐着陆桥山让人去牢中带走黑旗成员的可耻恶行,人们义愤填膺,恨不能立刻将此卖国恶贼诛于手下,不久之后,武襄军与华夏军决裂的开战檄文传过来了。
众人在些许的错愕后,开始弹冠而呼,欢欣雀跃于即将到来的战争。
就在檄文传来的第二天,十万武襄军正式推进大小凉山,征讨黑旗逆匪,以及声援郎哥等部落此时大小凉山内部的尼族已经基本屈服于黑旗军,然而大规模的厮杀未开始,陆桥山只能趁着这段时间,以堂堂的军势逼得众多尼族再做选择,同时对黑旗军的秋收做出一定的干扰。
文人士子们为此做出了诸多诗文,以歌颂龙其飞等人在这件事情中的努力若非众义士冒着杀身之祸的铤而走险,抓住了黑旗军的奸贼,令得左摇右摆驻足不前的武襄军不得不与黑旗决裂,以陆桥山那软弱的性格,如何能真的下决心与对方打起来呢?
这堂堂的大军推进,意味着武朝终于对这可耻的弑君叛逆做出了正式的、轰轰烈烈的征讨,若有一天逆贼授受,士子们知道,这功劳簿上,会有他们的一列名字。他们在梓州期待着一场可歌可泣的大战,不断鼓舞着人们的士气,不少人则已经开始奔赴前方。
不久之后,人们就要见证一场惨败。
北方,巨大的军势行进在蜿蜒南下的道路上,女真人的军列整齐恢弘,蔓延无际。在他们的前方,是已经屈服的神州山川,视野中的山峦起伏,水泽绵延,女真军队的外围,集结起来的李细枝的军队也已经开拨,汹涌聚集,清扫着周围的障碍。
虽然自刘豫被俘,发出檄文南投后,中原之地起义者、呼应者众多,但在平东将军李细枝的这片地盘上,显露出来的反抗意志,目前还并不强烈。
就在李细枝地盘的腹地,山东的一片穷山恶水中,随着黑夜的将领,有两队骑士渐渐的走上了山岗,不久之后,亮起的火光隐隐的照在两边首领的脸上。
视野的一头,是一名有着比女子更为漂亮面貌的男人,这是许多年前,被称为“狼盗”的王山月,在他的身边,跟随着妻子“一丈青”扈三娘。
而在视野的那头,渐渐出现的男人留了一脸不修边幅的大胡子,令人看不出年龄,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显得坚定而有神,他的身后,背着已然名震天下的长枪。
这是“焚城枪”祝彪。
自从宁毅弑君,天下大乱之后,被卷入其中的王山月首先在妻子的保护下回到了山东,祝彪是在小苍河三年大战时回来的。由于李细枝的坐大,对黑旗军的围剿,独龙岗在几次战斗后终于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祝家、扈家也彼此因为不同的立场而决裂。几年的时间以来,这可能是三人第一次的碰面。
曾经与祝彪有过婚约的扈三娘对于眼前的男人有着巨大的警惕,但王山月对于此事祝彪的危险并不在意,他笑着便策马过来了,目视着前方的祝彪,并没有说出太多的话当初一道在宁毅的身边办事,两个男人之间本就有着深厚积累的友谊,即便后来因道不同而各行其路,这友谊也并未因此而消亡。
“你们想干什么?”
“可能跟你们一样。”
“那合作吧。”
“好。”
“成功之后,功劳归朝廷。”
“论唱戏,你们比得过竹记?”
“……试试看吧。”
王山月勒转马头,与他并排而立,扈三娘也过来了,警惕的目光仍旧跟随祝彪。
针对女真人的,震惊天下的第一场阻击就要打响。山岗上月光如洗、星夜寂寥,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场大战之后,还有多少在这一刻仰望星星的人,能够存活下来……
但在真正的毁灭降下时,人们亦只有前仆后继、不断向前……
第七八四章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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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府,首先传来的是消息是苛捐杂税的增加。
自女真人来,武朝被迫南迁之后,中原之地,便向来难有几天好过的日子。在老人、巫卜们口中,武朝的官家失了气运,年景便也差了起来,时而洪水、时而干旱,去年肆虐中原的,还有大的蝗灾,失了活路的人们化成“饿鬼”一路南下,那黄河岸边,也不知多了多少无家的游魂。
饿鬼眼看着过了黄河,这一年,黄河以北,迎来了难得平静的好年景,没有了轮番而来的天灾,没有了席卷肆虐的流民,田里的麦子眼看着高了起来,然后是沉甸甸的收获。笊子村,王老石准备咬咬牙,给儿子娶上一门媳妇,衙门里的公人便上门了。
今年压下来的税赋与徭役大幅度的增加,在公人们都吞吞吐吐的语气里,眼看着要算走今年收入的六成,亩产不到两石的麦子交上去一石有多,那接下来的日子便没法过了。
王老石平日里是个温吞的人,这一次对着衙门里的公人,也忍不住说了一番重话:“你们也是人,也是人生爹妈养的咧,你们要把村里人都逼死咧。”
公人不好意思地走掉之后,王老石失了力气,闷闷地坐在院子里,对着家中的三间土屋发呆。人活着,真是太苦了,没有意思,想来想去,还是武朝在的时候,好一些。
不久之后,儿子回来,得知税赋的事情,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儿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年已经二十三了,还没有娶上媳妇。倒不是周围没女子,是早些年太苦了,不敢娶,养不活。官府的税赋要是压下来,今年又得吃糠咽菜,甭提多养个女人了。
沉闷的秋夜里,同样沉甸甸的心事在许多人的心中压着,第二天,村子祠堂里开了大会——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要将下头的苦处告诉上面的老爷,求他们发起善心来,给大伙儿一条活路,毕竟:“就连女真人来时,都没有这么过分哩。”
族中请出了宿老乡绅,为了疏通关系,大伙儿还贴贴补补地凑了些钱粮,王老石和儿子被选为了挑夫,挑了麦子、腌肉之类的东西随着族老们一道入城,不久之后,他们又得到了隔临几个村子的串联,大伙儿都派出了代表,一片一片地往上头陈情。
眼看着人多起来,王老石等人心中也开始澎湃起来,沿途中公人也为他们放行,不久之后,便浩浩荡荡地闹到了河间府,知府王满光出面安抚了众人,双方交涉了几次,并不成功。下头的人说起狗官的奸猾,就骂起来,然后便有痛骂狗官的顺口溜在城里传了。
再过得两日的一天,城中忽然涌入了大量的兵丁,戒严起来。王老石等人被吓得不行,以为大伙儿反抗官府的事情已经闹大了,却不料官兵并没有在捉他们,而是直接进了知府衙门,据说,那狗官王满光,便被下狱了。
此后的事情发展迅速,两天之中,城内城外哀鸿遍野,官府中的大官们一波接一波的被下狱。仅仅是两天时间,河间府的菜市口立起了巨大的邢台,这一天,王老石等人都收到了消息,跑去菜市口看杀头,杀的是狗官的头,杀的是衙役、官差的头。
这些原本作威作福的官儿们一队队地被押了上去,王满光甚胖,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此时被绑了,又用布条堵住嘴,狼狈不堪。这等狗官,真是该杀,人们便拿起地上的东西砸他,不久之后,他被第一个按在了邢台前,由下来的女真官儿,宣布了他玩忽职守的罪名。
大部分人听不懂罪名,只是欢呼而已,王满光被打破了头,额头血淋淋的跪在那儿,最后要砍头的时候,行刑的侩子手拿下了他口中的布条,这胖乎乎的贪官看了前方的人群一眼,最后说了一句话。在这个年代能胖成这样,王满光不是个好官,甚至可以说是劣迹斑斑,但他却因为这句话,被载入了后来的历史。
“快逃啊……乡亲们……”头破血流的狗官如此说道。
片刻之后,侩子手的刀落下了。
这一天,在人们的欢欣鼓舞中,原本河间府的衙门管理层几乎被杀了三分之一,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由北地而来的“元帅”完颜昌,主持了这场